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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搜神记》怪谈故事
改编自《搜神记》的有声故事集,每一集都像是一部微型广播剧,不懂古文也可以轻松代入故事氛围。 有趣的脑洞与扎根正史的考据结合,曲折的情节与pia戏无止境的专业主播,为你还原那段令人后心一凉的志怪时代! 死后化入镜中的异人,回到阳间报仇索命的公主,为见妻子入棺聊天的痴情郎君... 万般匪夷所思,皆因怪事生自人心。
- Publisher
- 意念螳螂
- Category
- arts · fiction · history
- Language
- zh
- Explicit
- No
- First episode
- 20 Sept 2020
- Latest episode
- 3 Aug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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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Aug 2022
戴文谋疑神:家里供着的他,到底是神是怪?
主播:意念螳螂 文案:令狐小跑 灵感来源:《搜神记》(晋·干宝) 本文灵感来源自《搜神记·戴文谋疑神》,原文如下: 沛国戴文谋,隐居阳城山中。曾于客堂食际,忽闻有神呼曰:“我天帝使者,欲下凭君,可乎?”文闻甚惊。又曰:“君疑我也?”文乃跪曰:“居贫,恐不足降下耳。”既而洒扫设位,朝夕进食,甚谨。后于室内窃言之。妇曰:“此恐是妖魅凭依耳。”文曰:“我亦疑之。”及祠飨之时,神乃言曰:“吾相从方欲相利,不意有疑心异议。”文辞谢之际,忽堂上如数十人呼声,出视之,见一大鸟五色,白鸠数十随之,东北入云而去,遂不见。——《搜神记》 世乐鸟,五色,头上有冠,丹喙赤足,有道则见。——《临海异物志》 苏游是个傻子,大家都知道。 别的傻子会站在村口发呆,可苏游不一样,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傻,甚至比别人看上去都聪明几分,种地干活样样都行。他生着一张小小的脸,五官也都小小的,当他用那双小眼睛看人时,人们总会感觉那眼神中带着某种情谊,令人动容的情谊。 可惜他傻就傻在,把这份情谊用错了地方,他没有父母兄弟,也没什么心上人,每天就知道对着家里的那块木牌位发痴。有时没钱了,他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把食物匀出来给牌位上供。 怪异的是,他上供的酒食竟真的会消失不见,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附着在牌位上似的,刚开始大家也很感兴趣,去苏游家做客,总会看两眼那牌位,可苏游供了这么久,没见发财也没见行大运,他就像是门口种的那棵大榕树似的,理所当然地长大,没有任何波折。 当然,最令大家觉得傻的,还是牌位上的字,字是苏游找乡里先生帮忙写的,据说当时先生听了苏游的口述,一边挥舞着毛笔一边说胡闹,墨点子甩了苏游一身。 然而先生最后还是写了,写的是:某天尊老君神仙之位。 “这是什么玩意啊?”看到的人们都说。 “这是什么玩意啊?”大仙也忍不住吐槽道。他此时正吃着苏游上供的烤豆腐,因为人们看不到他,所以那豆腐看上去就像悬在半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没,每消失一点,那地方就留下一口牙印。 苏游饶有兴味地看着大仙吃豆腐,看了一会,挤一挤自己的小眼睛笑道:“大仙啊,你是不是牙口不好?” 豆腐消失的速度慢了些,无形的大仙怒道:“你给我放尊重些!” “你瞧,豆腐上的牙印居然是个弧形,喏,看这里,你这牙缝有点宽啊。” 豆腐被愤怒地扔回盘子里,苏游感到一股气息,夹杂着几滴唾沫星子向他喷来: “你个臭小子,本神要不是看在你侍奉还算周全,早就——” “早就怎么样啊?”苏游笑嘻嘻地用他那双小眼睛望着牌位。 他的眼睛太过于多情,大仙刚才的气愤被这眼神一浇,瞬间化掉了大半,他愣了片刻,又拿起一块豆腐吃起来:“啊呜啊呜,早就把你扔在这里,什么回报都不给你,就跟那戴文谋一样。” 苏游往牌位旁挪了挪,问道:“大仙大仙,戴文谋是谁啊?” 大仙来了劲:“戴文谋是上一个侍奉我的人,按时间算应该是前朝。” “前朝?隋吗?” “还得往前,好像叫晋代,紧接着就是个大乱世。当时我因为某些原因,折断了翅膀——” “翅膀?神仙也有翅膀?” “啊不是,我说错了,折断了胳膊,就随便找一家呆着养伤,就找到了戴文谋他家。他家也挺有钱的,一开始还侍奉得很恭敬,我本来都打算回报他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苏游很给面子的追问:“怎么着?” “我不小心露出了羽——露出了手臂,他看到了,觉得我这羽-手臂不像神仙的,就怀疑我是个妖怪。一开始他只是心里悄悄地想,后来他老婆也跟他说这些胡话。哦,下次烤豆腐注意火候,有点焦了” 讲到这里,大仙把最后一块豆腐一口吃掉:“他俩动不动就关上门,在房间里猜测我的身份,一时说我是鸟妖怪,一时又说我连妖怪都不算,恐怕就是有点道行的鸟,躲在角落里装神弄鬼。哎,气死我了!” 苏游疑惑道:“道理我都懂,可为什么总猜测你是鸟?” “这你别问,总之我后来养好了伤,立刻就神神气气地现了身,先是大声告诉他们,我,是神仙!本来看在他们侍奉我的份上,要回报他们的,可现在他们对我有疑心!我不干了!他们夫妇二人痛哭流涕,可我却一个帅气的摆尾,向高空飞去——” 苏游愣了片刻,问:“摆尾?你有尾巴?对啊,这么久了你都不肯说,你到底是哪一路神仙?” 大仙怒道:“这是天机,事关国运,我不能讲。” “你讲出来自己叫什么,这有什么关系嘛!”苏游不信了,端起吃空了的盘子走开,大仙却有点吃人嘴短,悻悻然解释道: “不骗你,真的不能讲。不过你放心,我翅膀基本上已经好了,再给我歇个几天,就能上天,到时再报答你。” 苏游低着头没回答,却听见外面有人笑道:“苏游,你开下门。” 苏游听出是邻居的声音,还以为是来借什么东西的,可一开门,一群人便冲了进来,众人簇拥着一个峨冠高耸的道士,进来后环视一圈,睥睨着那块木牌位道: “妖怪就在这里?” 众人纷纷称是,苏游一个箭步拦在他们身前,皱眉道:“这里没什么妖怪,是一位神仙。” “神仙?”一个身高马大的邻居嗤笑道,“神仙能呼风唤雨,会钻进你这小小木牌位里混吃混喝?最近闹猫鬼猫妖呐,我看这八成就是个妖精!” 他说着伸出蒲扇大的手,就往苏游身上抓。 苏游敏捷地一回身,用后背护住那牌位,大声道:“我不管,是妖是鬼是神是怪,都不关你们的事!” 众人也不再和他废话,几十双手纷纷向他抓来,苏游紧闭着眼睛,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个画面: (此处建议背景音乐和其他段落区分开)那天他死了父母,孤零零地一个人回到家中,冷风呜咽地吹冷了他的身体,而他蜷缩在角落,将头深深埋在膝弯中,这时他听见空中有人在说话: “喂,小孩儿,有吃的吗?哎你哭什么啊!” 苏游睁开眼睛,他的手臂不知道被谁挠破了,鲜血滴滴答答落下,一只大手伸过来,将他一把拽到地上,而他俯身牢牢抱住木牌位,死也不放手。 那天他也是这样,抱着这只可笑的牌位回来,外面的阳光从敞开的门口飞进来,像碎金子似的撒在他的身上,而他的笑容比阳光更暖:“大仙大仙,就在这里歇着吧!” 人们将苏游拖起来,一寸一寸掰开他的手,可苏游的手实在抓得太紧,一声脆响与他牙缝里漏出的痛哼一同响起——他的一根手指被掰断了。 “大仙大仙,今天想吃些什么?” “给我讲讲神仙的故事吧,你活了很久吗?去过哪些地方?” “哈哈哈,你真的是神仙吗?怎么这么贪吃啊!” 木牌位终于被人们抢了过来,道人念念有词,手一翻,一柄利剑已在手中,他对准牌位,猛地一剑劈下! 苏游撕心裂肺地大喊道:“啊!” 牌位应声被劈为两半,裂口之中突然涌出无数烟雾,那些烟雾越来越浓,最后几乎像是有重量一般聚在空中,伴随着一声清啸,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体。 道人突然喃喃道:“头上有冠,丹喙赤足,身披五色,这是——世乐鸟!祥瑞佑我大唐!” 他的语调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激动得无法自持,可是世乐鸟却冷冷道:“祥你个屁,你睁大狗眼仔细看!” 所有人定睛望去,却见那世乐鸟虽然羽毛呈五色,却黯淡无光,头上的羽冠耷拉着,要多丧气有多丧气。 “我有预言国家兴亡的使命,国运昌隆的时候,我光彩照人;国运衰微的时候,我就会黯淡。若有人见到我这幅鬼样子,那就是大乱世要来了。可惜,我本想一直藏着,不去履行自己的使命,也让你们晚遭一些罪。”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许久才有人嘀咕道:“可我大唐如今正是蒸蒸日上……” 世乐鸟叹了口气:“盛极必衰,物极必反。” 这话一出,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扩散出去,西域的一头骆驼崴了腿,长安的杨贵妃跳舞闪了腰,远在河东的安禄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没人敢接话,他们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苏游家,而苏游仍愣愣地坐在地上,任由鲜血从手臂上流下来。 世乐鸟轻轻扑扇翅膀,将头上的羽冠贴在苏游的手臂上,那道伤口,以及折断的手指都迅速恢复如初,苏游却恍如不知,低声问道:“这么说,乱世要来了,因为我没保护好你,所以你不得不现身,把乱世招来了吗?” 世乐鸟摇摇头:“乱世已成定局,我出现与否,区别只是大家知道得早晚罢了。” 它轻柔地用羽毛蹭了蹭苏游的头:“如今我被迫现身,再也不需要拘束隐藏,可以自由翱翔于天际,沟通天地阴阳。你有什么愿望,我可帮你实现。” 苏游抬起头,眼睛又有了光彩:“真的?” “真的,无论要财要运,我都能给你。” “我都不要,你是不是神仙,根本无所谓。” 世乐鸟懵了,犹豫半晌问道:“你是不是在和我玩套路?比如你说不要钱不要名,侍奉我全凭一片诚心,这样我就会称赞你是个好人,然后给你更多东西。收收吧,我不吃这一套。我既然承诺了你,就一定会完成,你有任何愿望我都能办到,否则天打雷劈。” 苏游眨眨小眼睛,笑道:“那好,那我只许一个愿望。” “你说。” “你回到那个牌位里,继续陪着我。” 世乐鸟平和地问苏游:“你有病吧!” 苏游晃着身子:“我没有亲人,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无论你要吃什么喝什么,我都愿意给你,从没打算要回报,我只是——”他的眼神落寞下来,“我只是需要谁,在家里等着我,陪伴我,我只有这一个小小的愿望。” 世乐鸟难以置信地道:“我,世乐鸟,完成了使命,现在可以耀武扬威上天入地了,然后你让我回那块破木头里?” “对。”随着苏游这个字,天上一道闪电豁然劈下,浓烟过后,那牌位恢复如初,世乐鸟却不见了踪影,就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苏游捡起牌位晃了晃:“你还在里面吗?” 等了许久,牌位里才有人答道:“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大仙大仙,我给你烤豆腐啊。” “哼,注意火候——我和你讲好,我只陪你这短短一世,时间到了我就走,瞧你怪可怜的。” “好,好,好。” 一阵风吹过,门口的大榕树又落下了两片叶子,阳光从树叶间斑驳投下阴影,一切安静又温暖,仿佛什么不好的,都不会发生。

2 Aug 2022
戴侯祠:一块普通的石头,竟被人唤醒为神!
主播:意念螳螂 文案:令狐小跑 灵感来源:《搜神记》(晋·干宝) 本文灵感来源自《搜神记·戴侯祠》,原文如下: 豫章有戴氏女,久病不差。见一小石,形像偶人,女谓曰:“尔有人形,岂神?能差我宿疾者,吾将重汝。”其夜,梦有人告之:“吾将佑汝。”自后疾渐差。遂为立祠山下,戴氏为巫,故名戴侯祠。 戴华在奔跑,拼命奔跑。 西山茂密的树木将天色遮盖,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浓重的树荫之中,仿佛在巨大的黑色掌心里狂奔。 她凌乱的呼吸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左脚的鞋子跑掉了,雪白皮肤被地上的碎石树枝蹭得鲜血淋漓,生物的本能令她的左脚蜷成一团,但她还是一次次将蜷紧的左脚踩向地面,她知道,只要再慢一点点,她就会被追上,等待她的将是无比可怕的结局。 逃吧,逃吧,逃得再快一点。 一只手蓦地从她身后探来,五根棒槌似的手指狠狠一抓,攥住了戴华的一片衣角,戴华惊恐地尖叫一声,死命一挣,衣角撕拉一声被拽断,戴华也随之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她的小腿马上就被一双粗壮的手臂抱住,来人口鼻那湿润的热气喷在戴华腿上,却令戴华像被寒风吹过似的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不能在这里,还差一点了,就差一点!”戴华心里对自己说,她就着这个姿势屈膝,双手撑着地上嶙峋的石头,像兔子一样用双腿猛力向那人一蹬,双脚直踩在那人脸上。那人痛哼一声,双臂松开捂着自己的脸,而戴华则趁机跳起来,双手匆忙拨开前面的灌木丛逃去。 她听见身后有人粗着嗓子问:“冯老三,怎么了?” 那捂着脸的冯老三怒喝道:“没事,先抓住那贱人,在前面!” 三人应和一声,与冯老三一同七手八脚地拨开灌木,眼前现出一个小小的空地,上方的树冠露出一大片空隙,阳光金灿灿地撒下来,细密的草叶被照得发亮,而在阳光最足的地方竖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有头有身有四肢,看上去就像是个站立的石头人像。 戴华瘦弱的身子正靠在石头边,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惊恐地望着逼近自己的四个男人。冯老三又抹了一把脸,叹了口气道:“何必呢?你又不是没尝过男人的滋味,老公都死了,你自己在家不也孤苦寂寞么?怎么就非要闹到这步田地?” 戴华不吭气,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四个人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将她围在其中,这是他们村里猎户间的默契,而在他们眼中,戴华和昨天猎的那只狐狸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的眼睛从戴华的大眼睛顺着望到了她耸起的衣襟、纤细的腰肢,最后落到了她被树枝刮伤的腿上。 洁白的腿,血红的痕迹,如雪地开了一枝腊梅花。 一人喉头滚了滚,哑着嗓子喊了声:“三哥,上吧!”其他三人像是得了一句口号似的,同时往戴华身上扑去。 而在这一刻,戴华死死闭上眼睛,转身面对着那块石头,轻轻说道: “石头啊石头,救救我。” 一阵风吹过,一切都定格在了那一瞬间,戴华听见有个声音响起,如细雨轻轻落在草叶般柔和,那声音在问: “你想怎么办?” 戴华依然紧紧闭着眼睛,一滴眼泪从右眼角滑下来,将她脸上的泥灰冲出一条白痕: “杀,我想杀!”平日里的骚扰与屈辱化成那个可怕的字眼,从她死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 那声音不再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大地剧烈的震颤,戴华听见泥土扑簌而下的声音,听见碎石乱飞的声音,听见人的惨烈叫喊、血肉被击碎的闷响,最终一切都归于平静,浓重的血腥气翻起,瞬即又被清新的土壤气息掩盖。 她睁开眼睛,看见金色的阳光照耀着一个身穿灰色衣服的男人,他垂着一双细长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地上的土壤出神。 这是戴华第一次见这个人,但她知道这是谁,从一年前就知道。 那时她丈夫新丧,自己又生了病,被村里人赶到了山中等死,那时她就选好了这里,阳光足风景好,还有一块石头可供依靠,还有哪里比此处更适合埋骨吗? 在她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会拍着这块大石头说:“石头啊石头,你若能显灵治好我的病,那该多好。” 然后她的病就奇迹般地好了。 后来她又来过几次,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着些吃的喝的,在这里一坐就是大半天,“石头啊石头”地对着那块顽石说话,仿佛那并非一块石头,而是一个木讷的朋友。 终于有一天,顽石开口了,起先只是简单的轻笑和应和,后来慢慢变得可以交流几句,戴华从未问过石头是什么山精野怪,石头也从不主动说。 如今石头就站在戴华面前,像个活人似的,可戴华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意外。 “他们呢?”戴华问。 “死了,埋了,”石头跺了跺脚,“就在这底下,要看吗?” 戴华苦笑着摇摇头,心头一松,全身的力气都泄了,她一跤坐倒在地,石头自来熟般走过来,捧起她伤痕累累的左脚,他的手坚硬冰冷,只轻轻一触,戴华脚上的伤口便飞速愈合。 “现在想去哪里?”石头一边为她治伤,一边随口问。 “哪里?”戴华迷茫了,回到平时生活的,那个令人绝望的村子吗?还是回到她父母的坟茔边等死?她想了很久很久,突然扭过头问石头: “你能离开这里吗?你不是块石头吗?” 石头笑了:“任何地方,都可以。” 戴华又开始了苦思冥想,她越想眉头就越舒展,最后她整个脸庞像是泛着光芒,双眼湛湛发光:“我想去这座山最高的地方。” 石头点头,轻轻捂住戴华的眼睛,待他将手移开后,戴华发现自己已然站在山巅,云气在她的脚下翻卷,凛冽的山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可她兴奋得像个孩子,笑着轻叫了一声:“呀,这么高。” 她望着石头,石头也静静望着她,戴华试探着提高了声音:“这么高!” 那声音像是有了形体,在山间轻轻打了个旋儿,隐约传了回来,戴华使劲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声喊道:“这么高!” “这么高,这么高,这么高!”像是有好多个戴华在不同的山头应和,戴华哈哈大笑起来,一拉石头,说道:“我还想下山去看看!我想去山下的集市!” 一眨眼的时间,他们就到了山下,人多极了,谈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还扭头悄悄打量这对奇怪的男女,可石头却恍若不闻,拉着戴华的手往集市走去。 他们已经听到了集市里的吆喝声了,可戴华停下了脚步。 “石头,”她低着头问,“你说实话吧。” 石头站住了,却没有言语。 “豫章最近刚遭过一场灾,山下怎会如此热闹悠闲?这是假的,我应该是在梦里,对吗?” 石头依然不回答。 戴华的嘴唇开始颤抖,她使劲抿了一下嘴,强自镇定问:“如果现在醒来,我会是什么样子?会——”她的声音哽住了,使劲清了清喉咙才说完,“会死吗?” “不会,你的伤不重,我可以治好你。”石头的声音越来越低,这让戴华有一种错觉,仿佛石头也是可以悲伤的,“对不起,我只是一块石头,我动不了,没法帮你拦住他们。” 戴华的心沉下去了,她哑着嗓子道:“让我醒来,我要自己看看。” 最后一个“看”字刚出口,剧烈的疼痛就蓦然袭来,戴华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被撕裂了,她眼前黑乎乎的,缓了好一阵,她才意识到自己是面朝下趴在离石头不远的草地上,那四个人已经离去,戴华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她咬牙拖着下半身,磨蹭着移动到石头旁边。 她抹了抹脸,把一脸的鼻涕眼泪和血污都擦在袖子上,然后将脸贴住冰冷的石头,她的声音嘶哑,没有绝望、悲伤抑或愤怒,只有死水般的平静: “石头啊石头,你说,如果你让我做梦的话,能做多久的梦呢?” 温柔的声音响起:“我可以治好你,你可以活下去。” 戴华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你能让我做多久的梦呢?” “还来得及,你还可以活下去。”石头的声音低沉悲悯。 “在我死前,你能让我做多久的梦呢?”戴华呢喃着,声音空空的。 石头叹息一声,终于答道:“转瞬便可梦百年,你想做多久的梦,我都能办到。” 戴华闭上眼睛,疲惫地笑了:“我想回到刚才咱们去集市的那一刻。” “好。” “我想,如果别人也知道你可以治病,那一定会跑来把你当神仙,我们就建一个祠堂,将你供奉起来,我呢,就当你的巫女。” “好。” “我们可以在山里摘花,捉兔子,厌烦了就去山下,看看热闹的人们,还可以游历大好山河,对了,你会变出钱吗?” 阳光在戴华的眼中渐渐黯淡,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自己正衣装整洁地站在集市前,而石头用他细细的眉眼向戴华笑,他伸出一只手来,里面有一枚铜钱。 “够吗?”石头问。 戴华的嘴角勾起来,眼泪顺着笑靥流进嘴里,她有些惊讶地一抹眼泪,迷茫地问道:“你说什么?” “钱,”石头晃了晃手,“够不够?” 戴华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笑道:“当然不够!哎呀算了,我身上还带着点钱,我带你吃好的。” 石头眯着眼睛望着她,点了点头。戴华一拉他的手,高声叫道: “走哇!傻石头!”

2 Aug 2022
韩友祛魅:世上最恶毒的,怎会是妖魔?
主播:意念螳螂 文案:令狐小跑 灵感来源:《搜神记》(晋·干宝) 本文灵感来源自《搜神记·韩友祛魅》,原文如下: 韩友字景先,庐江舒人也。善占卜,亦行京房厌胜之术。刘世则女病魅,积年,巫为攻祷,伐空冢故城间,得狸鼍数十,病犹不差。友筮之,命作布囊,俟女发时,张囊着窗牖间。友闭户作气,若有所驱。须臾间,见囊大胀,如吹,因决败之。女仍大发。友乃更作皮囊二枚沓张之,施张如前,囊复胀满,因急缚囊口,悬着树。二十许日,渐消。开视,有二斤狐毛。女病遂差。 天的脸庞隐藏在无限黑暗中,一轮冷月挂在其中,像是暗处探出的瞳孔,漠然扫视着山川河流。 黑黢黢的群山簇拥着一座小城,城中大多房屋都已熄灯,唯有一座大宅院里点满了灯,仿佛在和天上的月光抗议似的,整个院子亮得不像话。 韩友一身深黑道袍站在院中,像是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白多黑少的冷眼,缓缓将院内的所有人扫了一个遍。 大宅中所有人几乎都集中在了院子中,此时,一个双目通红的老者低声问身边的年轻人:“贤婿啊,这位道长是从哪里——” 那年轻人一身锦衣,面如傅粉,鼻高嘴小,他听到这里,眼眉一挑,似是已经懂了丈人的言外之意,低声回道:“您请放心,这位韩友道长是庐江一代出了名的高人。” 他们的声音极低,可韩友那双白眼却如两道冷电般扫上了老者的脸,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他的嘴唇很薄,那冷笑竟像刀子一样直戳人心。 老者抿了抿干瘪发皱的嘴唇,不再言语了。韩友这才又将眼睛翻去那年轻人脸上,问道:“人在哪里?” 年轻人行了一礼,笑道:“在下姓袁——” “我知道你姓袁,你请我来的时候已经说了。我在问你,病人在哪里?”韩友不耐烦地打断道。 那袁少爷赶忙一提他那昂贵的衣襟,亲自引着韩友走向一间耳室,边走边解释: “内人自嫁进我家以来,和我感情甚好,没想到三天前突然在宴会上当众胡言乱语,后来便坐在那里发呆不理人,也不吃不喝,这倒也罢了,可是偶尔还会突然状若疯魔,恶狠狠地要挠人……” 韩友仔细地听着他的描述,一言不发,这时已走到耳室门口,韩友雷厉风行地走上前,双手往门上一推——门锁着。 “那个,开门啊。”他又开始翻白眼了。 跟着的管家赶忙拿钥匙打开房门,门一开,一股奇怪的香味便泄洪似的卷了出来,每个人都闻到了,可谁也说不准那是什么味道,那似乎是雨后土地散发的潮湿味道,又夹杂着不知名的芳香。 “山野之气?此妖来自林中。”韩友道。 管家不敢言语,心道:“这鼻子灵得,他是狗妖怪吧?”接着就收获了韩友的一记眼刀。 韩友收回目光,也不进去,只站在门口静静望着里面,这里看上去原本是仓库,灯烛昏暗,照着一个被锁链捆缚的女子,她乌黑的头发尽成雪白,凌乱不堪,在白色的衣裙上一团一团的,难以分辨哪是衣服哪是头发,屋外的风吹进来,她若有所觉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得令人心疼的脸,可当她那双金红色的眼睛看向门口时,金色瞳孔瞬间收缩成两条竖线,紧接着她龇着尖牙,恶狠狠地发出了一声低吼。 袁少爷后退两步,小白脸越发没有血色,喃喃道:“又来了,又发疯了。” 韩友却有点不解了,心里想:“看上去像是狐魅,可是狐魅最通人性,按理说不会随意发疯伤人,若不注意,甚至分不出是人是狐,怎会如此疯魔法?” 他沉吟片刻,扭头问袁少爷:“狐魅上身,会受到原主本身的情志影响。夫人平时过得不顺心吗?” 袁少爷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哪有不顺心啊?您也看得出我袁家不差,她嫁进来就锦衣玉食,夫妻恩爱——” “啧,不对啊。这狐魅疯了吗,附在人身上却不享福,非要挠人?”韩友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又上来了,在原地念念叨叨,就是不干活。 袁少爷忍不住催促:“韩神仙?要不您先治病……” 韩友点点头,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对啊,我直接问她不就好了?”他说着便坦然走过去,与被附身的少女大眼瞪小眼,那狐魅可能也被他这种大大咧咧的作风震住了,瞳孔略微散开,也不龇牙了,反倒歪着头端详他。 “喂,你这狐魅,为何要发疯伤人?” 狐魅一愣,下意识嗷呜嗷呜两声,却什么都没说。 “莫非这狐魅还小,灵智未开?也不会啊,灵智未开的小狐狸怎么能附身?”韩友还在推断,那狐魅却想起来什么似的,使劲一扭身,扭得锁链喀喇喀喇作响,脖领子瞬间就被蹭下来一寸,露出一小段雪白的后颈来。 “哎哎,使不得啊使不得!”袁少爷连忙把她的衣服又拉上来,可狐魅突然咆哮一声,反口就咬,袁少爷险险躲过那一口,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又用双脚倒腾着把自己推到了门口。 闹了这么一出,韩友再不出手也不大好意思了,他从背囊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将袋子口扯开绑在窗户四角,那窗户登时像一张嘴巴似的,而那布袋则是胃肠,等待着食物下咽。 韩友手一挥,道:“所有人都出去,关好门,只留这绑着布袋的窗户,其他能通气的洞都封好!” 等外面整治妥当,韩友才伸出一掌来,低喝道:“你既然不说明白,那我只能先把你赶走了!” 说来奇怪,他手掌空空,可又像是托着无形的磁铁,气流被吸向他的掌中又迅速被掌心推出去,很快,房中便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那旋风越卷越大,最终将少女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少女浑身开始剧烈颤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接着,从她的七窍之中,不断飞出白色的细毛,那些细毛随着旋风打转,像是疾风吹雪般,令人几乎看不清少女的面目。 韩友这才手一指,那风就嗖地向窗户上的布袋里撞去,细毛也跟着纷纷入袋,少女和布袋间就像是连上了一道白线,她不断哆嗦着,头发却渐渐变得乌黑润泽,最终到白毛不再飞出、她的发梢也变得全黑后,她突然轻呼一声,倒在地上喘息。 韩友这才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将布袋口猛地收拢,打了个死结,扛在身上。然后才慢吞吞走到少女身边,将她轻轻扶起,叹道: “你还好吗?” 那少女晃了晃头,黑色的眸子清明起来,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年轻女子的那股朝气,反倒呈现出一股死气,睁大了眼睛愣愣看了韩友片刻,两滴透明的大眼泪,便坠出眼眶,哒地一声落在地上。 那眼神里似乎有千万句求恳要说,可她却最终什么都没说,韩友不明所以,追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少女一咬牙,双手扯住衣领就要往下拽,韩友赶紧抓住她的手,连声道: “哎,使不得使不得!” 少女无奈,只得松手,失望地垂下眼帘。韩友此时也不得不避嫌,便提高声音道:“可以进来了。” 门开了,许多张脸凑了进来,老的小的、美的丑的,当先的两张脸,一张白皙清秀,那是袁少爷;另一张则枯萎如树皮,那是少女的父亲。 所有的脸上都带着惊喜又心疼的表情,所有的嘴都在一开一合,说着关心人的话,锁链被钥匙开启,跌落在地上,像是一条被抽干了血的死蛇。 可少女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韩友。 袁少爷感动得无以复加,他居然向着韩友跪下,哭道:“感谢神仙救命!” 韩友也不好再翻白眼,只好拍了拍背上的布袋:“这里装着狐魅的邪气,这邪气里,也有夫人身体里的一部分戾气。一会我把它栓到你们家最老的树上,要放二十天,等二十天过后,打开布袋,把里面的毛发都烧干净。切记,不要提前打开,那邪气会伤人。”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袁少爷,补充道,“特别是夫人本就痛恨的人,最有可能被伤到,不会要命,但得躺个两三天吧。” 袁少爷身子隐隐抖了一下,接着使劲点了点头。 韩友用他那双三白眼又扫了扫屋里众人,最后落到了少女脸上,那少女还痴痴望着他,什么都没说。 韩友微微苦笑:祛魅结束了,人也治好了,锁链也打开了,看上去所有人都那么高兴,还有什么能做的呢? 他转过身,向门外踏去,一步,两步,可就在他的脚即将跨出门槛时,他听到了一声哀嚎。 那哀嚎尖利,绝望,嘶哑,就像是地狱里用锯子摩擦骨头的酸响,烈火中树干不堪折磨倒塌的轰鸣,韩友蓦然回过头,正看见少女张大了嘴—— 那嘴小巧精致,牙齿像贝壳一样整齐,可是那嘴里没有舌头。 韩友的眼睛睁大了,他猛地突破重重人群,一把抓住少女的衣领,使劲向下一拽,与白玉般的肌肤一同露出的,是一道道新旧不一的鞭痕。 那是任何山精野怪、恶鬼猛兽都制造不出的,只有人类才能击打出的鞭痕,韩友甚至可以看出有的鞭痕上,还带着精致的编织纹路。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狐魅附身后会胡言乱语,为什么如今又不发一言;为什么无论是狐魅还是本人都在不断扯自己领子;为什么她的眼神那样绝望;为什么狐魅总是要攻击人…… 不是狐魅未开灵智,是少女本人就生活在人间地狱!她被不断毒打,却不敢开口,是狐狸替她开了口,可结果却是被拔掉了舌头! “是谁做的?”韩友的声音在颤抖,抓着少女领子的手也在颤抖。 少女无法回答,其他人也没有回答,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韩友,少女的父亲眼中含着泪水,管家面带惭愧,而袁少爷的脸上,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羞愤慢慢扭曲了他的脸,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韩友鼻尖,他怒喝道: “你这个衣冠禽兽,居然当众非礼我的夫人!” 可下一秒,袁少爷听到了一声脆响,那是他的手指被折断的声音。 在袁少爷抱着手在地上打滚的背景音乐中,韩友淡淡望着少女,只问了一句: “走不走?” 少女的眼泪填满了眼眶,她重重点了一下头,把所有的泪水都甩在了地上。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有的呼喊着去抄家伙,有的直接上前阻止,韩友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轻巧地一翻手,手中多了一柄匕首,刃口带着一泓月光,月光凛冽地向他背上的布袋口一划,无数白毛呼啦啦从袋中纷纷飞出,飞过袁少爷和老丈人身边,他们便都发出了杀猪般的声音,倒地不起。 “一个,两个。”韩友内心数着,他将少女打横抱起,在白毛之中缓缓向外走,门外杂沓的脚步和棍棒的挥舞,像是奏响了鼓点,而白毛雪片般向人们飞去,映着银白月光,纯净又怨毒。 “三十三,三十四。”韩友抱着少女,大踏步走到了门口,身后白花花雾蒙蒙的,纠缠着地上模糊哀叫的众多身影。 大门被一阵风撞开了,又被那风带得慢慢合上,金色的门环击打着光洁的门面,是那样漂亮又高贵。 可是韩友和少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们向着黑暗的深山前行,凛冽的晚风让少女瑟瑟发抖,可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群山尽头,天色发白。 太阳,就要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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