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语汾阳方言系列小说之《汾阳杂拌儿》

About 晋语汾阳方言系列小说之《汾阳杂拌儿》

本专辑系王羽钟先生原载「汾阳方言」微信公众号的系列方言文学作品，集合了不少汾阳的民间真实故事和传说。同样是不可多得的汾阳方言文学语料。

Publisher

王羽钟

Category

fiction

Language

zh

Explicit

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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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May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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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Jun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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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0 Jun 2023

   14. 山村雪冤

   嘉庆十六年，公元1811年，二月廿五，汾阳县靳家里中庄村。曩一日刚过晌午，张建基把村里慈云寺上的和尚法陇砍得死到他家，一搭里砍杀的还有他老婆靳福梅。他三女子当时哭吼成一疙瘩，塌了崖地。工夫不大，门前隔壁邻右就围下一哨人。 张建基俩厮儿仨女，俩厮儿都成了人啦。大厮儿娶的是花豹里庄儿贺国贞家女；二厮儿娶的是原欢姐儿；上头俩女也嫁了，居舍就留下三女子还没对巧的，听说年时秋里有人给说媒来，可是说的说的没下文啦。「按说建基日月也不赖呀，怎么能做下这事情咧？」「嗨！和尚不知道家，一家不知一家。内情谁清楚咧。」「哼！早就知道总有一日要趸乱儿咧。看看，看看，应上啦吧。」「这不没情由咧，你知道？！」「唉，听说杀了俩？还是仨咧？」人们正议论中间大门阖里张建基出来了，四十三四年纪，扫帚眉毛猪毛地，棺材板身子一镢头刨不倒。站到门前圪台儿上一扬手里的几张纸：「俺家家门不幸呀！狗日的法陇和俺家这圪节烧灰骨不是一天俩天啦，今儿总算给我按住啦。俗话说『捉贼要赃，捉奸要双』，我这就进城去衙门里走一趟。咱们可说好哈，谁要给我出花调样、瞎说八道老子连他告下！」说罢，骑上他的青骡子一溜黄尘走啦。留下甲长经由人照尸首，等衙门里的人。众人就乱撇口，说「㞗！」说「那人就打不到人王会阖里」！张建基平日儿在村里为人不怎地，自到有了俩钱儿更是站到人头上说话，霸横惯啦。「二佬儿，你看看，你看看这人。当已原初他不是凭人家法陇能起了家？怎么能下了这手咧。」田二保说。「就是说么，我们头里进的看，男的女的衣裳都穿的齐齐整整地，不像「日鬼」罢呀？」贺三厮儿接话。「夹住那圪垯逼嘴，不说话能把你当哑子卖喽？」贺锦成一指头厾住他侄儿子恶吼。甲长剗是摆得脑，口里唉唉地！经由人们散了吧。人林子里有俩人厮看了一眼，悄悄儿地圪溜了。那是村里做泥活的应根和利忠。都是吃过张建基疙瘩的人。做罢活计的银钱三年啦一文也没给，年时腊月里磨牙绊口好说歹说才七除八扣结清。这应时俩人相跟上大撒披头往靳家庄福梅妈家门上报信儿的啦。衙门里的仵作（法医）和差人们是连夜查验的尸首，作了登记，时分不早了，就住下。第二晌一早儿，福梅兄弟宗宽、宗厚、宗义引的本家儿弟兄们七八号人来了，携的「圪椂二棒」，进门子就「咯吱硬茬」地要折叠咧看那架势。「都给老子悄悄儿地！」上房圪台儿顶张建基站得「稳楔」地，「宗宽，你姐姐做下甚的光彩事情啦？！嗯？！要了她的命那是她活该！律令上写的精精明明，当场杀了奸夫淫妇没罪！还敢引上人上我门上折捣来，怎？要砸明火咧？！告给你，是老子院里的东西今儿少了一拐角角，这不是，衙门里的老爷们还在咧！有人治你们的罪！人犯王法身无主呀，想想吧。我罢愿意把事情做成这？！是你姐姐把我逼到这一步啦。已然经了衙门里了，你们回去吧，都有家有小地，用不着湿手蘸到这面盆里。」张建基软一套儿硬一套儿，再加上衙门里的人喝咤，说得宗宽本家儿弟兄们有的倒圪随咧。靳宗宽气得厾点住张建基，也不唤姐夫啦：「这事完不喽，老子告你的！」「呵呵，随你！告到曷跟儿我候到曷跟儿！」张建基连行行也不打。见宗宽弟兄们恼悻悻地散退江山出了高门楼街门儿了。张建基朝他们「嗬—啐！」唾了一口：「捣烂也做不成一决，腾草房儿货们！」把人小看枯啦。回了村里，宗宽妈爹见孩儿们卷刃回来，他妈气得当下就僵过的，他爹脚蹾上地指住他厮儿、侄儿子们圪擞上说：「子弟们，看看这些儿出不了鼻涕的子弟们……」宗宽急火攻心，病了，吃了七八服药，将养了半个多月才好利索。就要上告的，当妈爹的怕他厮儿办不成事，手里又没有过硬执把么，再说去衙门里处处得钱儿银子填塞咧，小门小户架不住折腾么，为了制口气，卖尽二亩地。官司不是好打的。老话说就啦。「俺姐姐不是那野撒人！即便死了也不背这赖名声！再说咱家的脸面咧？非打不行，这官司！」宗宽说得咬牙咧。三月廿几大清早儿宗宽背得「哨码码」就进了汾阳城。县太爷杨恺一升堂，没问了几句，说宗宽是诬告，签子一撂，两板一换，打了二十板子。说再敢乱告打四十，徒一年！这顿打可是扎实咧呀，打得靳宗宽还眼黑咧。「贼狗的衙门里上上下下这是得了银子啦！这山东家县太爷更不是圪节正经狗日的！」宗宽一跌一拐强爬挖出来，这地想。赶回了他家村里天气黑尽黑了……第二晌，宗宽㞘子黢黑烂青肿得老高，爬到炕上将养的，连门子也出不了。天擦黑应根和利忠做完活来眊看来了，说：可不敢莽张飞地，你得有执把咧，没执把剗说你姐姐冤枉不是瞎告？「唉—！咱也是两眼黢黑呀，去曷得儿寻这执把的。」宗宽说。「嘶——，这张建基吧，唉！怎说咧，听俺村里人说哈，这牲口和二儿媳妇子原欢姐儿活的咧，你姐姐管那家，和瘚气，嫌管咧么，嫌碍事咧么。就捏了圪节套子把法陇和尚哄到居舍，说成是通奸连你姐姐杀了。」利忠口快告宗宽。「这指证扎实？要闹不成再教打一顿，受的那罪，我是给打怕啦。」宗宽说。「反正村里的人都这地说么，就没说和大儿媳妇子？肯定有个儿某某咧。这回不用去城里，去太原。他狗日的还能把银子使到太原？把状子写好，恶恶地告狗的，不昧良心不告状么。」四月十几儿，宗宽上了太原，一状告到省提刑按察使司，按察司是清朝集公、检、法的机构，按察使相当于这阵儿省政法委书记。就那几天，汾阳县申报「所辖庄子村张建基捉获其妻靳氏与慈云寺僧人法陇通奸，登时杀死，援律勿论」的公文也呈上来了。和靳宗宽参前抺后。当时山西的按察使是浙江人，叫陈香谷。接见状子见和汾阳县申报将来的出入太大，就委派顾麟趾对这案子细法审查。(顾麟趾，字恕斋，陕西临潼人，当过榆次知县)升堂再三审问靳宗宽，顾麟趾发现靳确实没有过硬证据，看靳宗宽本人是块厚道老实人，不像刁滑顽民，剗是一股劲儿替他姐姐喊冤。审案也和看病一样哈，讲究块察颜观色咧。顾麟趾就把具体情况上报了陈香谷。陈香谷说：这事情非把被告也提将来审讯不行，这吧，你稍的去汾阳提张建基，稍的私访调查，这地两来的应当能寻见实情。顾麟趾想起汾阳县有块姓郭的熟人，假装寻姓郭的朋友要饥荒，有个儿借口么。主意拿定，顾麟趾和下属们来了场说走就走的——微服私访。到了汾阳县城顾麟趾安顿下属住了店。嘿！巧啦，中庄村周边有块叫郭家寨子的地方，按我问人推测像这会儿垣头寨子上，那地方姓郭的多。顾麟趾马不停蹄赶半后晌时分到了中庄跟前，一打问才知道这村里没有打尖住店的地方。正没法儿咧，拧起股子黄风来，天气像要下雨。有借口啦，打马蹑到村口儿门楼跟前，见有块老汉家站的，就作了个儿奉辑，好话填塞，说：老伯子，你看天气不好，能在你家村里避避雨，住上一黑间？老汉咧，正好是给庙里打杂儿的老社养吧，就应承下，引到村里。中庄村里有仨庙，一庙和尚锁的，概云游化缘的啦；一庙是村里求雨的庙，闲人外人不能进的；一庙就这慈云寺。顾麟趾专问说：这庙里当家和尚是谁咧？老汉塌了口气说：哎！法陇和尚，给人杀啦。「哎呀，那我可不敢住啦，这是凶宅么。」顾麟趾假装「吓」得说。「不是在这庙里，在那儿杀的。」老汉指厾了下远处的一处高墙墙门楼院说。顾麟趾又问为甚这地夺刀害命地，老汉家摆手：「不用多说啦。」那会村里人见来了块外人，觉察稀罕，围下一圈子人看咧，顾麟趾也不便多问讯，就进了庙里。安顿好住处，老汉也走了。时分不大，进来俩人，像在庙里暂住的。实际上就应根和利忠，晌午给人上了樑，主家招待了酒肉，后晌没做活。见庙里来了块生人，就圪凑进来。顾麟趾咧，也会打擓人，几句话道讗下来买哄得这俩人给他喂马，顾麟趾还出钱叫他俩跑腿买个儿酒肉吃喝。这不是天气黑了，村里的闲人都走了？仨人把庙门一关就咥喝起来，稍得道讗，酒也喝的差不多了，顾麟趾专把话题往和尚身上引，问说：这和尚真个是和张建基家婆娘通奸来？「唉！曷跟儿的事咧！他女人可是块本份人。」利忠说。「听说半夜里捉奸才出了人命？」顾麟趾问。「这不诌经咧！明情大晴白日儿杀的人，全村谁不知道咧，寡看见的人就三、四块咧，像田二保、贺三厮儿、贺锦成，呃……」利忠喝得眼瞅人也照正儿瞅咧，「唉，应根还有谁瞅见来？」「呵呵，才几盅酒喝得人、人也攒点不见啦，他三女子么，那可是正儿八经看见来。」应根的舌头也有些儿犷。「不是吧，还敢大白天杀人？」顾麟趾专问。「哼！你这外乡人不知道。他三女子又哭又吼煞救人，田二保、贺三厮儿、贺锦成进了他家人早杀完了，没见张建基和他三女子，赶紧就退出来。」「那他三女子知道她妈是冤死的，不会告『简家』门上给做主儿？」顾麟趾又问。「自那以后他爹就不给三女子见人了，怕露了口风咧。听说这一程子锁到偏院儿里了，哎，我看三女子也怕活不长咧，张建基的心那砒信钵子。」应根说。又问张建基在村里咧？利忠说那家听说靳宗宽上告那家的了，今儿一早儿进城打问信儿，至黑还没回来么。仨人又道讗了一阵儿旁余的，就睡了。赶鸡儿叫老社养捣庙门，应根起来给开开门子，老社养照正进了他们睡处，劈门面就问顾麟趾：「你不是上头下来私访的吧？」当下把顾麟趾问得一愣，心里递思：倒走漏了风声啦？不应当呀。就问：你这甚意思咧？老社养说：「自出了事，村里一到夜静就听见一男一女哭吼的，赶鸡儿叫才不了。夜来一黑夜定得平式地，这不是上头有人查这冤案？」「我是要去郭家寨子要账的，路不好认，还得央你寻个人引上，不怕是多少钱我出，不白用人。」顾麟趾说。稍的打消了老社养的疑问。老社养就给寻了块人，引上出了村，走到郭家寨子跟前顾麟趾打发那人回的，他打马进城。进了城到店里和底下人碰了头，换了衣裳就进了汾阳县衙门。见了县太爷杨恺说起这事，这山东人口功硬咧，说这案办得证据确凿，还叫人开了库，携出两张男女通奸揩罢的纸。顾麟趾说单凭证物有些单霎，还得再往实里轧轧。最后商量定下第二晌一早儿去中庄再勘验。谁知道第二晌起来听人说王典史早走了。典史就管辑捕、监狱的头儿。权力相当于这会儿刑警队长和监狱长二合一。顾麟趾一看，坏了！这要王典史参前去了中庄和张建基合伙把三女子抬了或除灭了，连人证也没了。赶紧唤上随从脚蹋霎步到了中庄，早晨饭也没顾上吃。不赖，到了张建基门前一问王典史还没来呢。村里人一见还是夜来的那块人，今儿穿上官服啦，乱笑的指厾上也听不清议论些甚。等王典史来了，众人进了门，顾麟趾先叫人开了东偏院门子把三女子放出来。三女子毛头奓丝，哭得肿眉胖眼脯子头水湿，一见穿官服的，知道是解救她的人来啦，又哭又说，根头至尾把她爹杀和尚，她妈怎地冤死的说了个清清楚楚。顾麟趾又传田二保、贺三厮儿、贺锦成三人，传将来，仨人又原原本本把当时他们看见的说了一遍，三人说的没走绽。清代版的现场办公呀！轮上张建基愣了眼啦。没法儿，只能老老实实地交代：他以前穷的呀，真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穷就穷吧，还得了病，病得不轻，快不行的啦。慈云寺上的和尚法陇会医术，把他救活了。救人救到底，法陇还给了张建基一凸银子，叫他做个买卖。没几年这张建基就发了，又修房子又置地，对法陇那是感谢不尽，当活佛敬咧，可是这事情呀要两面儿看咧。法陇这和尚的性格说好叫「闯卜榔」，说不好叫「没执势」，闲常不守三皈五戒还爱抿俩盅酒。进出张建基上和自家地，人家的家事他也要插手做主儿。慢慢地村里的闲话出来了，说法陇和靳福梅有关系咧，传到张建基名下，他心里就有些儿不痛快。他二儿媳妇子原欢姐儿咧按这阵儿说性子比较活泼，和当公的甚话也敢「跌杂」，倒是没做出翻了天理人伦的龌龊事来。福梅先是管张建基，后来就吵闹。和二儿媳妇子也合不到一搭里，婆媳妇也不是那来美气。年时有人给三女子说媒，觉察把握不大，有人在法陇和尚名下提明了一句，法陇大屁眼章三地，把脯子一拍：「不怕！他女子就俺女子，来我给说说，这主儿我能做了！」一听这话，男的家就小看张建基：你的家事还得和尚做主儿？这门儿婚事也就消汤啦。侧面问明情况，他对法陇又恨得深了一层；有回法陇给他家送菜，正赶上张建基不在，福梅招待得法陇「笃卓着」地，坐的时分也不小。给圪节原欢姐儿就翻到她公名下，说她公是鳖儿。这张建基就起了杀心。二月廿五，张建基把法陇请到居舍，说他过生日咧，招待的法陇喝酒，把圪节法陇就灌嚓得多了。有心算无心么，凑这空儿携出刀儿来一刀子就把法陇「没嗓」了；又把福梅从里间儿拖到门道里一刀子砍死。惊动了俩儿媳妇子还有三女子，张建基吓唬孩儿们，谁敢瞎说八道砍死谁，俩儿媳妇吓得不敢多作声儿，各人回了各人居舍，就三女子哭吼救人，和他顶驳。事后，他携了两张草纸，把「恶水」淋到上头，做了通奸假证，进城买通衙门仵作（法医）、书吏（文书），把「白昼杀人」改成「半夜通奸」，这桩儿行凶杀人的事瞒过糊涂知县杨恺，捂了个严嗖嗖。顾麟趾把张建基带到县衙门，可把上上下下着了急啦。知县怕记下一道道，封建时代官员是三年一考核，一但任上有冤案影响前途咧呀。门丁书役、仵作、三班六房都不怕？估计都收过张建基的银钱。汾阳知县杨恺就求顾麟趾。最后结局：顾鳞趾和杨恺共同复审，致冤案昭雪；门丁书役、三班六房警告处分（均轻拟释）；张建基判斩刑；原欢姐儿另行议结；仵作（法医）最倒霉，革职从军，估计没背景后台。写完了！万分感谢汾中杨宏山老师提供的《山右谳狱记》，作者就是顾麟趾，我剗是起了个儿润色的作用；同时感谢小友黄剑飞提供的嘉庆年间汾阳知县名录，把糊涂县令杨恺提溜出来晒晒，杨恺，山东兰山（今临沂兰山区）举人出身，要不了原著阂里剗是写的县尹某，讳得还怕咧。顾麟趾最后写的：余追录此，以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心得毋懔懔耶！按我看不是那来尽善尽美吧？许是自古官场规则？瑕不掩瑜，还要感谢二百多年前临潼人顾麟趾，留下宝贵的资料，真实再现了那时候的社会风情，使我们掩卷深思，是不是变了的是时代不变的是人性咧？

2. 

   6 May 2023

   13. 官盗错

   光绪年，汾阳城西田村姓乔家一天生养下俩猴厮儿。姓乔家也算大户族，这年代儿长了，户族太大了，肩膀也就不是那来齐了。这不是，乔礼贞家老婆养下的孩儿，起了个名字叫乔信堂。本村乔二驴老婆养下的厮儿按他家排行直接唤成乔六儿。前头有五个厮儿了，曷地能顾上细扒掐名字咧，荞面糊糊快供不上喝了。 按说乔二驴和乔礼贞是一辈儿人，他们的太老爷爷是亲弟兄，哥哥唤下乔永忠，兄弟唤下乔永孝。乔二驴就是乔永孝家后人。可是乔礼贞在人背后说二驴祖上是姓乔家的使唤猴厮儿，是外姓随了主家的姓，言下之意乔二驴不是正枝枝，主要是嫌有这穷亲戚败兴咧。实际上人家乔二驴又吃不着喝不着他家，穷杀也没问他家求借过，乔礼贞就嫌人家嘣眼咧。 有回乔礼贞妈过六十，村里的教学先生周世全见挂出的祖先神秩上有乔永孝的名字，下来对乔礼贞说：「礼贞，往后可不敢瞎说了哈，人家二驴和你们还没出了五服么。」乔礼祯就朝他摆手。 没几天乔礼贞请唤得周世全喝了回酒，那周世全口风变了，说他按姓乔家的家谱扳下来，人家乔礼贞才是姓乔家的正枝枝，乔二驴祖上是山东直隶河南脑，逃荒流浪过来伺候了乔礼贞祖上，后来才随了人家姓乔家的姓。见谁告谁。有那知道帮帮底底的人就背过身子撇口，更有那直筒子脾气口不好的说：「拖得笸箩斗动弹，人家姓乔家的事你说你圪节两姓旁人着甚的急咧？！」嫌他多管闲事，周世全脸赤红地，再不多说了。 这乔信堂和乔六见风的长，一活眨眼都六七岁了。汾阳人说孩儿们这年纪「七岁八岁惹人嫌，十一十二惹得狗儿也不待见」。俩孩儿都进了书房念书，乔信堂可小大人幸得没样儿，那是黄翻白颠倒，甚的会会也做。就这也周世全舍不得「恩克」一下，主要是闲常吃喝人家乔礼贞吃喝的口软了，颠倒过来还喝采乔信堂：这捣蛋孩儿有出息咧。 乔六儿这孩儿是沾了姓乔家的光了，具体说就是沾了人家乔礼祯的光了。当初乔礼祯家老爷爷手里定下的规矩，凡姓乔家子弟进书房的开支有他这门子出！村里人就喝采。到乔礼祯手里这才过了一两辈子，心里恼怪他老爷爷瞎逞张定下这规矩，不顶家不知道过日子的难处呀！有心把这规矩废了吧？又怕街面上人笑话唱快。乔礼祯对银钱看得重。 乔六儿在书房里悄悄迷生地不撩人、不惹人，他妈在他上学前来就告过他：「孩儿，书房有厉害的喽，俺孩儿躲得人家远些儿，操心吃了亏。正经听人家先生指教，解下啦？」乔六能记住他妈的话。有俩回周先生问他话他圪低下得脑不敢吱声，火得周世全朝乔六儿手上摔了俩板子，乔六儿脸瘚得赤红，泪蛋儿在眼里转，咬住牙就不哭。周先生说：「乜乜邪邪，强盗的爷爷，打煞不哭，我看你到大是圪节贼骨殖！」 实际上周世全的邪火在月饼上咧。快出正月开的学，周世全从他家坡头村下来刚安顿好，姓乔家和其他杂姓有请唤他到居舍吃饭的，有送米面的，抬举得周世全走开和踩到云上一样。唯有乔六家打发孩儿包的仨饼儿送到书房里，乔六儿低声软气地说：「先生，俺妈说这是个儿心意咧，不敢嗔赖。」 「嗯，放到那儿吧，你家大人也是心多咧，回的告大人，先生收下了。」周世全寡淡淡地把孩儿打发上走了。 从门缝缝里见乔六儿出了月门儿，周世全才解开包包看是甚吃喝咧，一看是「熰焦迸火、蠢帮厚沿」地的仨月饼，周世全脸面上就有些儿不好看了，「还不胜刷我俩刮子咧！少就少吧，连他妈×油也舍不得放？！」周先生为了吃嘴不体面话出来了。一手一月饼，对住一磕「嗑啷，嗑啷」地响得。就这也没舍得喂了狗儿，天每早晨泡的稀粥阖里吃了。可是对乔六儿家就心里记下一道道了。那家也不思想，乔六儿家的光景恓惶成甚啦，乔二驴早就发上「春起」吃甚哄肚皮的愁了，给他那仨月饼也是从走亲戚渠道里硬挤逼出来的。人呀！ 乔六儿回的捂住手俩眼儿泪告他妈说先生打来，厮儿是妈身上跌下来的肉，那怕再多咬着曷一块指头也疼咧。当下心疼得把乔六搂到怀里问是怎来，乔六就告他妈说怎起怎落。他妈委咐乔六儿：「宝贝以后『戳莽』些儿么，不敢羞姑儿地教人小看。」乔六圪点得脑应承，「宝贝快到水瓮儿上把手溻一溻，看这手焦烧地。」 乔二驴眼一睁：「人家先生问甚说甚咧么，哑嗓了的地！往后再挨了板子回来还有一顿捶敲等你烧灰骨咧！」（烧灰骨，汾阳骂人老话。）乔六儿吓得圪拭住往盛馆房里走。 有一日周世全要吃烟咧，从桌子上抽屉里往出一拿，瞅见烟袋上玉咀咀没了。这还了得，书房里出了贼娃子啦！把孩儿们挨住搜，最后在乔六儿身上寻出来。乔六儿是死活不承认他偷的。看看周世全不问青红之皂、没胡二眼那一扎扎打手心吧，你说七、八岁的圪节孩儿，打三俩下那是起个教育作用，要扯开打这就是心术不正了。其实旧社会先生们也就虚打实喝，那样解手馋地打学生的少。 周世全气得吹脯子咧，打了乔六一气，指厾住孩儿说：「把你大人吼将来，贼胚子！偷人鬼！圪节板杖下家就是不如门第人家的子弟！」 又打发村里李寿通家厮儿李成宁寻乔二驴的。 乔二驴去了书房里听周世全描讲了一顿，火得睁眼咬牙，顾不上他厮儿「爹爹、爹爹，不是我来……」的祷告，一脚把乔六儿踢得窝穹到那儿。 周世全假眉三道嗔：「二驴啊，这儿有我教育的学生咧，没你打的厮儿！有甚回居舍说的，在这儿打孩儿就打我的脸咧！」 乔二驴见人家先生不高兴了，从地下拖扯上他厮儿回的了。一进院，把街门儿关住就寻圪辘。乔六儿妈见事色不兆赶紧把孩儿护住：「要打连我打杀吧，俺娘母们今儿就受用到你手里吧！」俩厮儿乔猴厮儿和乔二保赶紧过来打劝大人。 乔二驴见这阵势也不敢再下手了，这居舍正用人咧，再把老婆打坏就更搓㞗啦。把「圪椂」往地下一撂：「你问问你猴爹，为甚打他咧，咹？」火得脚一礅地，开了街门出的了。 她妈圪蹴到地下把乔六儿搂到怀里问：「六儿，你爹为甚打你咧，告妈妈。」乔六低到他妈耳朵上一五一十地说了情由，他妈这才细法看她乔六哭得脊背里还出水咧。又揣见裤水湿，问乔六儿才知道先生打得疼得尿下了，把住他厮儿的俩只手看，肿得起面馍子地。抱住他孩儿就哭：「恓惶的俺孩儿咋着可疼得真咧呀，贼狗日的周世全这地下毒手？！」拉上乔六儿就要寻周世全的。刚出街门没几步，碰上乔二驴，知道是要寻周先生，把他老婆拖回的：「还嫌败的兴小咧？忒！」唾了乔六妈一口。 「看看，看看，把俺孩儿打得尿下一裤儿，俩只手黢黑烂紫，贼狗日的周世全损咧不咧？痨病打到你铁床上，他烧灰骨好死不了！」乔六儿妈又哭又骂。 自那以后乔六再没上学，人也更话少了，见了人躲上走。八九岁的孩儿只能引上自家的羊再揽上几个邻家的到村外放的，村草里有句话叫「厮儿不吃十年闲饭」，乔六八、九岁就顶上事了。 其实，在书房里那码事是乔信堂和宋三宝偷的下了先生的烟袋儿咀咀，怕先生打手心，这才又偷的装到乔六插插里，叫乔六顶了杠儿。这事情是宋三宝在李成宁跟前渎欠出来，李成宁告了先生周世全，周世全说：「这孩儿们，都是操蛋户儿，呵呵呀……」一句话，没事了。 后来成宁又告了乔六妈，告了能怎呀，事情过了就过了。按这会理解，那时候的人憨厚得近于木讷了。 再说乔六天每引上羊出村放的，去观沟里回数多。一来是那儿寂静草多，二来是和长春观上的圆心道长对缘法，爱和老道士的俗家徒弟郭尧道讗讗。圆心会耍拳弄棒，先是教郭尧拳棒，后来见乔六身子秀溜，眉眼周正，就也教乔六儿，比教郭尧多了样轻巧的身法，这就是轻身术，类似于这会儿的跑酷，可是有呼吸门道。 乔六儿十二上那年子村里来了个栗家庄的风鉴先生，会看阴阳二宅，还会麻衣水镜揣骨相，唤个李朝安。半早上要去肃静村一家看风水的，过了田村定觉寺走了不长圪节儿坐下歇腿，吃了袋儿烟。吃烟的工夫正好乔六儿邀的羊出村，要去观沟里放的。失不察这李朝安瞄见乔六儿，就说：「孩儿，你过来。」有上地的人们见乔六儿还呆眉悻眼地，就催撵：「人家李先生叫你过跟前的么，死眉憷眼地，敢是教你跌杀坊的咧？吓得！」 乔六就去了李朝安跟前，李朝安俩手扶住乔六的肩膀，左眊又看：「嗬呀，这大腾官相么，孩儿，该念书科考的么？」 围的人就笑：「还科考咧，偷先生的烟咀咀好悬没把手打通！」众人就七嘴八舌说乔六在书房里怎长抹短。 「我没偷！我没偷！那他们害我咧！」乔六挣起脖子和众人争辩。 「那是人家周先生冤你咧？哈哈哈……」村里人也都知道怎回事，专门逗乔六儿。 就这空儿，有和乔礼祯、周世全相好的人早跑上告这个儿笑式儿了。时分不大乔礼祯引的乔信堂相跟的周世全来了。乔礼祯双手奉揖：「李先生，闲常也不得空儿，麻烦你给俺厮儿相看相看？银钱不用操心。」说罢，把六疙瘩光绪龙洋放到李朝安手里。 李朝安把龙洋往怀里一揣，才问：「你是听实话咧？还是听个儿顺耳的咧？」 乔礼祯大模八样地说：「你看你这李先生说的是些甚话咧，咱们就是听实话么！花钱费物还能听虚说顺耳的？」 「好好好，来俺孩儿到跟前来。」李朝安摆手叫乔信堂过跟前的。扳住肩膀看了半天，捏了捏指头、胳膊，摸索了摸索脊背，李朝安对乔礼祯说：「话好听不用加银钱，话不好听你不能要回的吧？把这钱儿。」 「有甚说甚吧，等㞗甚的桥桥咧？我还在这俩银钱上含糊咧，一泡尿涮尺五深咧！」乔礼祯说的斩天愣地。 「这孩儿有贼骨殖咧，将来不得善终！」李朝安说。 「你那是……！」乔礼祯把「砍椽儿咧」仨字一咬呀咽回的，变成「就这来肯定？俺孩儿这可是从小儿至大大人们横一道顺一道规矩绑出来的！」乔礼祯咬上牙说。 「我是按骨按相推咧，对不对看往后应验吧！」李朝安说。 「圣人云『怪力乱神』敬而远之，李朝安，俩孩儿我都教过，你还有我清楚？我的板子底下没啦贼匪之人！今儿怕是你走眼了！」周世全从人堆里钻出来臭拽文。 「不是我走眼了，怕是你板子摔错地方咧！哼！」见话不投机，李朝安站起来要走咧。 「站住！李朝安，你要算错，往后不应验怎地说咧？」周世全的圪料劲儿上来了。 「哦？呵呵，周先生，万一你的板子打错了又怎地说咧？」李朝安也起了火了。 有那看出殡不怕事大的起哄说：「干脆到北门上真武爷名下发誓吧，在这说了顶㞗？谁不敢谁就下了软蛋啦！」 「走！」 「走就走！」 周世全和李朝安谁不让谁，拉上手相跟的一堆人去了田村北门上真武庙前。 「弟子李朝安，今儿给田村信士乔礼祯家厮儿相下人有贼形，不得善终。假如以后不能应验，弟子愿自剜双眼，以警后世！」磕了仨头，起身。 到周世全了，那家牛逼哄哄地往那儿一跪，一拱手：「儒生周世全，禀告于真武座下，设或小人教授有偏，误人子弟，甘受神明责罚，双手烂尽，不能执笔！炳炳此心，敢告神灵座下明察！」嗑了仨头，也起身了。当的众人和乔礼祯父子俩人又拍了手。 过后人说周世全贼滑咧，人家李朝安输了是自家抠眼咧，那家输了是等手自家烂的咧，等得球毛白了吧有那事情咧，谁见过人的手自家烂了咧，唉！人呀！众人就没看见人群背后有一对冬凌地的眼！众人也没想到乔礼祯早想给他厮儿捐个官了，除了周世全谁跟前也没露。周世全往村里走的时候对众人说：「李朝安输了，他输了！圪节板杖下家的子弟又手不稳，还能当官？李朝安他翻错阴阳啦这回。」有那溜沟唆棒的人眼瞅住乔礼祯应承：「是咧，是咧还是周先生看得清。」六年以后，乔礼祯厮儿乔信堂放了河南周口的县丞，大小算个官吧。临走前三天，乔礼祯杀猪宰羊请的厨子撑棚搭帐惊动四邻给他厮儿夸官贺喜，周世全作为老师坐了西席，众人陪伴，喝得脸红脖子粗。猛不防想起桩儿事来，赶紧招呼乔礼祯：「礼祯，像今儿这红火热闹你该请唤栗家庄李朝安坐坐喝上俩盅么，这来大的事你怎么忘啦？」周世全揣上胡才说。 「对对对，嗬呀，还是周先生想的周到。快快那谁，二愣，赶上我的毛驴儿赶紧到栗家庄请唤李朝安的，就说我说来，天大的事也先放下，俺厮儿去河南走马上任咧，教他过来红火红火，喝上俩盅。」 二楞口里含的疙瘩油糕，手里还捉的疙瘩 ，去偏院儿拉毛驴的了。「二鬼，甚会儿也忘不了吃！」乔礼祯指厾住二愣笑上对周世全说。「好我的乔老太爷，老话说就了『上等人争衣，下等人争食』，他们能和我教出来的学生比高低？」周世全哈叭狗地对乔礼祯奉承。 乔礼祯一愣，当下对「乔老太爷」还不习惯咧，一想：俺厮儿要老爷了，我可不是太爷啦？当下笑得一脸的核桃纹：「哈哈哈，周先生可会说咧，来来来，凑热的，咱们再喝上盅……」 时分不大，二愣赶的毛驴回来了，一进院就嚷吵：「佬佬，佬佬，李朝安夜来前晌自家把自家俩只眼抠啦，这阵儿睡到炕上，用上芦垣上路先生的药，还不得命的咧。还说他走眼了，发下誓就得做咧。」 「甚呀？！」惊得乔礼祯悬把筷子撂喽！「唉！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李朝安倒也是守信用的人。时也，命也，运也。该他一劫吧。」周世安揣上胡才咬文咋字说。半年以后，汾阳周边出了个飞贼，把城里城外周边村里偷遍了。杨家庄财主「赛阎王」李世清家丢了羊，浑家儿不敢出来，月亮底下见贼人把羊儿盘到腰里四个蹄蹄拴好，刚出街门，主家使了圪节胆大，把后院里的大黄狗放开撵出的，人仗狗势，长工伙计一哨人顺㞘子就追，追到「不算沟」那儿，见狗使叫得爬到地下脱的舌头「哈哈」地大喘气，人邀成甚也不往起爬了。轮上人脱舌头了：这贼人就是飞贼呀，狗儿也撵不上，问题是人家腰里还缠的百十来斤重的羊咧！城里「诚通当」当铺养活的保镖护院，东家唤下崔文贵，外号儿「催命鬼」，开当铺放印子钱驴打滚债，甚钱来的快做甚，当铺单门从文水雇的武林好手。有一日半夜三间赶人家把金银细软卷包完临走才觉察了。镖师就追，黑夜五间鹿伏鹤行，「嗤嗤」地一个比一个快，飞贼上了北门城墙，回手就一飞刀，把镖师瓜壳帽也削的飞了，说：「朋友，你不用追了吧？赶第明辞了吧，再追可就不是这地下做了哈。」手一甩，撂过来一串珠子，俩金手镯：「今儿放到别处，往后的活项！」说罢，身子一摇，四丈高的城墙，人和飞鸟一样，早没进黑地里没影儿了。留下镖师在城墙上发愣。城里城外凡是给下手了的下家，墙墙上都确的红纸绞下的鹤，人说那是飞贼留下的记号。有年子春起，向阳峡里的强盗抢了峪道河、刘村、肃静村，吓得四下厢村里天一擦黑家家门窗关得生紧，到夏天又抢了北垣底。那日黑间抢完北垣底要稍办抢田村咧，刚走到北门儿那，见村堡墙上明晃地插的个灯笼，灯笼跟前圪蹴的个人，黑布蒙的脸，不说话，强盗们不敢贸然硬上。见那蒙脸的人从怀里掏出张纸包了土疙瘩撂下来，展开众人看是红纸铰下的仙鹤。绿林强人信儿广，当下就都知道这人就这一向闹得煌煌赫赫地的飞贼。听见堡墙上拍了俩下手，那飞贼用手朝身后划了一圈子，又朝强盗们摆了摆手，意思是叫他们走吧，这儿不能抢，他保的咧。有个强盗不甘心，悄悄儿地在人林子里取出弓来，把箭搭上想猛不防把那人一箭射杀，才拽开弓，堡墙上头那飞贼手一甩，一道白光飞过来把牛筋弦也割断了，是飞刀。把拉弓的那强盗闪了一下，这一伙镇住众人了，谁见来人家腰里还别的几把咧？人家要扎谁那是扎死的咧！强盗们怕明了对他们不利，就散退江山。第三天后晌，向阳峡强盗沟里的强盗收见城里太和桥「升庆永」粮店里送将来的三车粮食。好家伙，四大套一车装不少咧，随粮食还有一道信。强盗头儿问「升庆永」伙计谁叫送将来的，伙计说是个有二十几年纪的人，再问的细就说不清了。强盗头儿等卸了粮食车马走了才拆开信封，跌出张红纸绞下的仙鹤，知道是谁买的粮食了。写的字一个也不识，叫师爷念，大意是说「人穷当街卖艺，虎饿出山伤人。知道弟兄们的难处，不过平川百姓日子不好过，特地买了三车粮食，吃种自便。一来为那一日黑间伤了老大脸面陪罪，二来能盼得给山上弟兄们有个退步。风雨江湖，有今儿没明儿，还不胜就当个庄稼人家安生，刀头子上的饭实在是不好吃……」从那会儿起，向阳峡里少了伙子强盗，岭底村多了几个种地开店的人。旧日汾阳人说「岭底向阳，杀人的地方」，有口饱饭吃谁愿意杀生害命咧？山里人又做过那一行道，办事占了个大样，从汾阳城去永宁州在岭底打尖住店的人还不少，车马骆驼天每跌不断。庄稼搅买卖不发日下怪，没几年岭底村家家日子红火，有爱吹牛逼的还说「我们这儿是小北京。」人们就笑。大掌柜的对老伙什们说不敢忘了「鹤」，那是恩人呀。就定下规矩，有田村的买卖人打尖住店白吃白喝分文不收。慢慢地西北路上说起汾阳的「鹤」先生来，绿林强人谁也给个面子咧，谁没见过这「鹤」先生长的甚眉眼。时间长了人们就传成「郝」先生，汾阳话阖里郝是 heq 音。（为什么 郝 读 heq？因为郝是一个入声字，详见【汾阳方言语音教程】第二课 - 声调、入声 第三课 - 入声韵 用汾阳话读《卖炭翁》，才发现隐藏在唐诗里的秘密）世上沒有不漏风的墙，田村的人也怀疑这飞毛腿就是乔六儿。可乔六儿说咱个庄稼人，茅里圪蹴的时分大了还腿麻眼黑咧。再说咱真有人家那本事能闹打下银钱，还用着当光棍汉了？一泡说的众人又疑疑惑惑地。再说这乔信堂在河南任上五马倒六羊，没几年贪落下不少银子。本来周口那地方就穷，二十几的年轻人，猴鸡娃叫明——踏不住深浅，他伙同县令一伙子折腾，老百姓吃架不住就告状。那会儿清朝也确实不稳当了，朝里还是慈禧掌权。朝廷为了安抚老百姓，派下御史严查，人家县令朝里有人能说上话，结果屎盆子一下就扣到乔信堂和钱粮师爷得脑里，说他们通同舞弊，克扣赈灾钱粮。沒三天俩后晌乔信堂就给砍了得脑，钱粮师爷有刑名师爷暗地里保的，判了徒一千五百里，离家更近了。自古「官向官，民向民，关老爷向的是解州人」，人家都是浙江人，不向老乡向谁咧。乔信堂给砍了得脑的信儿传到汾阳，把乔礼祯一口气没上来朝后就跌到那儿。伺候他家的二愣手快，赶紧一把扶住，又拍脊背又掐人中中，「咯儿」地一声，唾出口痰才「俺信堂，俺信堂，」哭出来。又花银钱雇人千乡万里从河南把他厮儿的尸首撮摞回来。自那以后乔礼祯门子不出了，有上门眊看的，乔礼祯对人说：「人呀争咧斗咧，这有求甚意思咧？争名夺利一场空，一场空呀！唉！」说话连后音也没了。 眊看的人出了门子说：「他信堂要活的肯定不说这话，我看他还不胜二驴儿好活咧。」「二驴儿罢要怎咧，他那个『六爹』快三十了也没个儿『对巧的』，成天蔫打活失，又担了个儿飞贼的名儿，更对了，知道帮帮底底的谁肯和他家结这门儿亲咧，唉，和尚不知道家，一家不知一家。」 「嗨，就说，你看那六鬼像飞贼？」「他？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开水锅里笊了一伙的地，还没他爹二驴精神咧。我能相信你老婆是公的也不相信六儿是飞贼！」「你那砍椽儿咧，哈哈哈，有这地比的咧？嗨，周世全，周先生。」俩人正说闲话咧，当街碰上周世全。「偌！周先生这是眊看礼祯的咧？」 「唉，这不是这俩天才得空儿，去的走走。」周世全少意没思地说。 听人说，那一日周世全给乔礼祯娘娘祖宗恶吼出门子的。后来，周世全正手上害了圪节「掉骨疔儿」，生劲烂的把手剩下个儿圪嘟嘟。村里人说真武爷爷灵验咧，在神前可不敢发誓捣怪地。民国八年，五十几的乔六儿在城里偷「祥发」银号，叫人家下夜的保镖给了一枪，他回手甩了人家一飞镖，身子也没调，就扯开趏。连夜到了长春观，进了鹤鸣洞，再没出来。后来有金盆洗了手的露出来，乔六儿在山东直隶远至西北五省绿林道上说起来也是个人物，过手银钱都撒干，不留后手手，仗义的多咧。绿林道上谁也给个面子，套官家的品级乔六等同九府巡按。至解放前村里人说起乔信堂和乔六来还说这俩人，当官的和当强盗的一样，当强盗的和当官的一样，弄不清官是强盗？还是强盗是官咧。看来李朝安和周世全一个没看准，一个没教好。桃柳村苏景斋说：「文偷武盗，这世道可要乱咧。」 后来人们臭拍旁人说话没准儿、办事没谱儿还说：「你乃『没手世全』！」人就反过来回敬：「你乃『瞎眼朝安』！」

3. 

   6 May 2023

   12. 败家子

   清末民初，润泽洪里聂生村有家姓康的，掌柜家叫康世礼，单门独户。聂生村姓宋的家多，这姓康的就他家一家，原来在三泉八家庄上住来，光绪四年（1878年）汾阳跌下年成，妈爹都连饿带病死了。 哥哥康世义比他大四岁，把他拖扯到十四上，他哥哥害了圪节臌症，人说馋痨气臌噎，阎王下请帖，他哥哥也死了。留下康世礼在三泉粮食市上打帮人家字号里扫粮，提溜上鸽子笼笼进城跑腿探行情，饥一顿饱一顿过活了二年，后来跟上任家堡姓王的掌柜家在恰图，圐圙，张家口做买卖，摸清路数就单干，坑回子杀鞑子发了洋财。圐圙是蒙古话，原来的意思是圈起来的马场，后来流传到汉人中间，引申成圆圈一类的形容词，汾阳家老人们常说圐圙上的买卖人，圐圙就后来的库伦。（编者注：圐圙来自蒙古语的说法流传很广，但有争议，最新的研究表明实际还是来自汉语「圈」字的分音词，详见解读汾阳方言中的分音词现象） 康世礼自十七八上走京出外，三十四五才回来。这人脑子活泛，把口外的买卖打折了，都换成太谷祁县钱庄字号里的银票，把那些银票用油纸包好，都缝到贴身衣裳阖里，假装成个儿叫化子一路上讨吃上回来。那时侯路上不安生，打劫的贼人多，谁还能看下圪节叫化子？因此，汾阳家说人有钱儿说那人「内曩」厚咧或者是说那人是懵财主，就指这说咧，换成这阵儿的说法就是那人低调、不张扬。汾阳后世把这个传统继承下来了，不见九十年代形容人有钱不起眼说：穿的烂，走的慢，腰里別的几十万。 康世礼回了汾阳可就抖起来了。托人四处说媒，有人就给说下聂生村姓宋家的块女子。成了亲以后，康世礼顺手把八家庄儿的几眼土窑撂下，靠妻哥家们打帮在丈人家门上买房子置地，在三泉集上开了个皮货铺，庄稼搅买卖，不发日下怪，康世礼成了块小财主。在聂生村看是独姓，借仗丈人家门上家族大，倒也沒人敢欺负。得过年儿康宋氏养下胖牛地块厮儿，三翻六坐九爬爬，十块月地里挽妈妈。日月轮替，那孩儿倒也少灾没难见风地长。康世礼给起了个儿官名儿，唤下康元泰。 康宋氏自生养下元泰再不见开怀，可小幸得这元泰呀没样，伺应得好吃好喝，早晨烙饼晌午饺儿，到了黑间再想法儿。半后晌要吃炉食点心咧，康宋氏打发人十几里地跑到城里诚馨斋买回来，再补敬跑腿的人十几块皮钱儿。有人打劝：「要说三泉镇也有卖炉食的么，何苦叫人进城买的咧。」 人家康宋氏口一撇：「镇上的东西能和城里的比？俺孩儿那金孩儿银孩儿，敢是确孩儿死孩儿？贵人吃贵物么！」 这康元泰到六七岁大人就把那家送到书房里念书，不正经上学。先生教《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前节儿教了后节忘，就一门子吃的心。火得先生荷上戒尺打手心，疼得康元泰杀猪宰羊地哭上编排恶吼：「人之初，活舒舒，越打老子越糊涂……。」气得先生照他手心里又俩板子。 康元泰回了居舍哭的，舒上只肿了的手沓子告他妈。康宋氏圪拧上俩只猴足到书房里对先生说：「俺孩儿念书就不受气，可小儿大人们没抿过一指头儿，跑到你这儿给你解手馋来啦？告你吧，元泰家爹也没念过书么，可还不是吃喝不愁？你倒学问好，怎么还指靠教学活咧？！」一顿嚷嚷，气得老先生胡才还炸咧，又不能和块妇道人蹬鼻子蹬口，只能一摆手：「快把你少家引回的吧，我教不了。」 康世礼攒点他老婆的不是，康宋氏眉毛一挒：「孩儿不会慢慢地教么，还见过那地无情下黑地打孩儿咧？㞗势的给自家孩做不了主，还向住外人说话咧！」康元泰见他妈给他做主儿，一眼一眼剜他大。康世礼火得「噌」地一站，想对康宋氏舒手，又想到丈人家门上妻哥小舅子七狼八虎十三妹，胡才加起来有他长了，把火又压下的了。当天擦黑跑到三泉皮货铺里睡的了，不想看孩儿婆娘的那下葬眉眼。 没几天康世礼提溜的一盒盒点心暗地里给先生赔了不是，又把他厮儿填塞到书房里。人家先生咧管你家孩正经的你婆娘还七叉八怪地咧，谁想造那麻烦咧，你学就学，不学也不箍，反正你不捣乱就行。就这样学了六年，康元泰能简单把自家的名字取上毛笔写下来，书念到《三字经》《百家姓》，闲剩下的《千字文》都就上他妈的好吃的吃了，更不用说念《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了。 康元泰十四上曩年子，康世礼把他厮儿经由到皮货铺里学买卖，算盘子也不会打，账写的一塌塌。跟了二年，买卖没学成，倒学会耍钱儿吃洋烟啦。鬼得他妈告人：「俺元泰有大掌柜家的喷口儿啦，还会吃洋烟咧！」听的人就捂上口笑。 康宋氏家哥哥们得见外甥子吃洋烟的信儿，跑将来劝他妹夫子得管管这外甥子咧，康世礼说：「寻你妹子说的，我做不了主儿。」 妻哥们和妹子一说，当妹子的寡单单地眼一翻：「哦哟哟，这吃不着你们喝不着你们，袜子还能穿到鞋外头？再说你外甥子这是学买卖行里应酬咧，你们是庄稼人家还知道买卖人家的渠渠道道咧？」几句话说得哥哥们摇上得脑拥上袖子走了。自那以后亲戚姊妹也不大来走了。 那年子开春，康世礼请了个二宅先生看风水，先生指指画面，安顿好该办甚，吃了饭揣上银钱走了。没几天康世礼就动土重修宅院，上房溜瓦的时候，康世礼提溜的一篮篮红纸包包也上了房，一圪瘩通瓦底下泥阖里埋一纸包包。三间上房，俩下厢厢房顶上都埋了圪节遍。康宋氏追住问纸包包里包的甚咧，康世礼盯了她半天，甚没说。居舍动工那几天康元泰趏得在也不在，怕他大指派活计咧，他妈也说也不说。 到做掩壁的时候康世礼叫匠人们留下横来下三尺长，一尺高的窑窑，说是要放镇物咧。匠人们留下，把剩下的活计做完，结了工钱走了。 半夜三间，康世礼独自家忙的一脑水。在院里做完活计，回了居舍关住门子牛吼地哭了个恓惶煞。他老婆康宋氏还只当她老汉心疼钱咧。 五年以后，等债主们上门要债量地的时候康宋氏才觉察不兆了，拉开平柜拽开抽斗儿看见村西三亩地的约不在了。扯住康世礼的袖子说：「他爹，这得管管咧，这得管管咧。」 「忒！早迟啦！」康世礼一口唾到他老婆脸上。 「他抖，老子也抖！反正好活了一日算一日！」正好有卖豆腐的路过门前吼煞得卖豆腐，「去！割上半斤豆腐！」康世礼对他婆娘说。 豆腐割回来，他婆娘问：「都炒上吧？」 「今儿吃了第明死的咧？！少放上些油！」康世礼的抖口儿离他厮儿差的八帽子咧。据翻闲话的人说他厮儿这阵儿吃开料子啦，嫌洋烟不好咧·。元泰十九上康世礼央人说张多村姓惠家的女子，人家一问询，没几天就黄喽。这康元泰吃不住问询，还是一年比一年吃不住问询。二十多啦，皮打溜混甚心不操，就会舒手问爷娘要钱。 后来没几年康世礼挣下的一份儿家当都叫康元泰抖迫的差不多了，街面上乱笑话这家人家咧，按现在话说成了反面教材啦。他妈康宋氏一辈子爱在人头前说话，这下逞张不出的，一口气窝到心里，病了二年，蹬了腿啦。 留下康世礼父子俩，有一顿没一顿，康元泰干脆连家也不着了。康世礼那时候的年纪用句文话说也是风烛残年了，快不行的时候打发人寻见他厮儿，康世礼在炕上扎挣地告他厮儿：「大大看是挨不过的了，将来你要没办法了这处院你零拆的卖，你自家动手，不用央人，可不敢跌圪堆哈！记下了呀？！」见他厮儿圪点得脑应承，这才圪支住眼不做声了，嗓圪通喘如牛，浑身水如油，当天半夜里康世礼死了。 寿器是早就做下的，白事有舅爷加亲戚四六打帮，倒也花项不多。康元泰把他大培埋出送了，又开始五花儿六花抖，三泉镇的铺子早就打折了，剩下的十几亩地零星圪锯卖了。这康元泰就开始拆房子卖，先是卖东厢房。这就应汾阳家的老话了，败家子儿当家，坏了人家。 说到这儿有读者闹不清，买卖房子不是整间买卖？怎么还拆得卖咧？那会儿的房顶子是椽、柁、樑子、扁瓦、扣瓦（通瓦）、猫头（通瓦最前沿圆形兽头花纹）、滴水（扁瓦最前沿三角形垂下来的瓦质物件）这些组成。那会儿有盖房子的想省俩钱儿就买这些拆下来的二手砖瓦樑柁，相当于这阵儿的二手车。 再说康元泰拆中间见通瓦下头有红纸包包，颜色少了，还能看出原来是红的，就掰开看。呵呀，亮哇地的小银元宝，高兴地那家悬从房顶跌下来。又有来项了，又能好活了！ 就那样，连拆房卖了的银钱，带搜寻出来的死宝，康元泰酒壶壶、肉銱銱，又抖打了二年。你说这康世礼给他猴爹支预下多少后称咧。 一处宅院卖的干了，康元泰就睡到草房里。他姨姨舅舅们谁劝也是喝凉水等筷子——白搭。康元泰反过来还在邻家们名下说亲戚们想谋夺那家的家衍，说逼得那家着了急要报官咧。这谁还敢做湿手蘸面盆的活计？妗子们就拦挡得不给他舅爷们出头。 选了个好天气，关住俩扇走风漏气地的街门儿，康元泰取上锹钁头刨挖最后剩下的掩壁。一阵土模生火过后，露出个儿土窑窑来，阖里放的根酸枣木圪榄榄，还有块砂盔盔。 康元泰傻了眼了，定醒了半天，抱住砂盔盔和圪榄榄「爹爹……」哭得和狼嚎一样。 康世礼给他厮儿最后支预下讨吃的家具。 大人亲孩儿们亲瞎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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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May 2023

   11. 八室庵血案

   前几天写完《蒿雀儿》，有朋友说写写八室庵的那码事吧。实际上早有安排，那就这一篇安顿到前头吧。 按这会儿的说法，这桩儿刑事案的发生地在这阵儿八室庵街西头路北里，座北朝南的圆门洞，两节子院。大门靠东，进大门迎面是东厢房山墙就手另做影壁儿，往西拐是月门儿，进了月门儿头节子院左手里是倒坐南厅儿四间，东厢房三间西厢房三间；进二节子院是外垂花门儿，里转扇儿；垂花门儿是指门顶上垂下来的雕花木柱，旧日门第人家送客人到这儿就停步了，起个儿这作用，一般这会儿年轻人不知道，老王这也是瞎卖弄咧。 进了转扇儿，里院东西厢房各四间，正房就北房五间，三明两暗，把边的给东西厢房山墙堵住采光了。院当中放的五尺长的石头圆鱼缸，鱼缸前头是石条香台儿，这宅院老汾阳人叫张公馆。主家姓张，叫个张中峻，那会儿人有字，张中峻的字叫嵩亭，旧日的人起名字有讲究咧，名和字关联。老家是张家堡河堤村，曾经在甘肃当过巡检，还监造过兰州的黄河大桥。后来退休了，那时候叫致仕咧，回来还带的个买下的使唤女子，脸上有几点疤，俏女儿脸上一点疤，人说是和张老爷活的咧，女子唤下九香，是甘肃人。张中峻娶的大小老婆俩个，都在张公馆里住的，冬天暖窑窑热炕炕，夏天东荫凉倒到西荫凉倒也自在。张中峻有仨厮儿，都有出息在外头做阔事咧，三厮儿在军队上还是营长。民国十七年回来探亲来了，引的老婆还有五岁的厮儿。这居舍人多了就雇了个本街「翠珍轩」里年青做饭的，平遥家，官名儿不知道唤甚么，刬知道小名唤个来喜子。张中峻家三厮儿人们称呼是张三少，早地脾气不好，又在军队上混了几年更嗄七溜八地了，对待九香和来喜子一时不对就屄头耳刮上咧，他妈爹劝了几回也不顶事，他二妈咧又没养下他，说不着也就不管了。你说年青人么，又都是伺候人的，同病相怜，没三天俩后晌这甘肃家九香和平遥家来喜子就对上眼儿了。按这阵儿说抱团儿取暖也好，自由恋爱也罢，碍于主家的强势只能偷地圪磨地处，说的文艺些儿这就是看不见未来的一对对苦命鸳鸯。有回在厨房里才拉了下手偏不遇给张中峻就碰上，老汉家也是旧式人物，门风要紧，见不得这猫子狗子的事情，当下火冒三丈嚷吵。说话惊动了三少，这下搓啦，问明情况，三少拖了根马棒把来喜子打了圪节「血头狼」地，九香还护来喜子咧，三少把火柱烧得赤红，朝九香裤裆里就桶了几伙，疼得九香叫天杀娘地哭。来喜子直祷告：「再不啦，好三少咧，我再不啦！」张中峻也觉察他厮儿有些过火，三少妈和二妈也出来打劝，这才罢了手。还说：「今儿先饶过的，往后还有你狗日的们的好看咧！」撂了火柱气哼哼地浑家儿回了里院了。这下就埋下祸根了。平日对待人就不当人看么，打人和打强盗地，九香和来喜子新仇旧恨一起想起来，觉察这日子没熬头，当天擦黑就这地这地定下怎地除灭这家人家。快上灯时份，三少老婆要吃烙饼拌羹咧，来喜子捱上疼痛给做，教九香往里院儿里端，还朝拌羹碗里唾了一口，九香就笑。搬进的伺候的吃了喝了，来喜子刷锅洗碗的时候，三少老婆肚里圪拧得疼开了，奔头儿上还出水。三少一看这情形，眼珠子一转，提溜上马棒又寻到前院厨房里对来喜子说：「今儿打得你狗日的轻了，敢在茶饭阖里捣鬼？来，来看你赖！」捎的说捎的悠开马棒拦头没面打牲口的地就打来喜子。来喜子俩手抱住得脑：「好三少呀，这是怎地回事？X他姐的。」本来是平遥话口头禅，三少还当骂他咧，火头子上打得更上劲儿了。张中峻跑出来告他厮儿：「还在这儿鬼闹咧，赶紧先下医院吧。」张三少也见跌诈不出甚来，弯身对来喜子和九香说：「俺老婆要有个长和短你俩狗日的也『高搓』不了！」说罢才弄上轿车儿把他老婆往当时洋人开的汾阳医院送。到了医院检查了，才知道实际上是他老婆口糙，白天吃的瓜果多了的过，冤了来喜子了。冤就冤了，受苦人能怎咧，哼！医院里教观察上几天，三少白天在医院里坐阵儿，黑间就回了张公馆了。回了居舍也是怎看这俩佣人怎不顺眼，说打就打，要骂就骂，汾阳老话说：凶上死啦。这三少就应上这话了。就这几天，来喜子把做饭的两把刀儿磨得风响快；九香从外头悄悄儿地弄回一包包石灰来。民国十七年（1928年）阴历六月初九黑间定更时份，九香悄悄儿地开了里院门子，手里捉的把石灰，把来喜子放进来。来喜子到了三少门前：「三少，三少。」吼煞。「做甚？！」三少睡得迷儿瞪地，「医院里来了人啦，在大门外等的咧。」来喜子说，三少披了圪节袄儿就往出走。一开门子，九香黑地里手一扬，一把石灰就摔到三少脸上，眼也蚀得当下睁不开，来喜子蹑到跟前，一刀儿就把三少抹了脖子。后世有盲人编顺口溜说「三少三少你出来，你和老子比武来，辣椒椒面面生石灰，扬的三少你眼里......」，实际上曷地儿是那回事咧。当时张中峻和大小老婆孙子在上房里睡，来喜子跳到窗圪台上蹬烂玻璃就钻进居舍的，两刀儿就把老汉家和大老婆砍杀，二老婆吓得乱爬挖咧，也给当场杀了，五岁的孙子吓得哭咧，杀红眼的来喜子把孩儿倒提溜住栽了水瓮儿。解放前有盲人编的惨状说：张老爷给砍了个血淋淋，大老婆抹了圪节脖子平；二老婆，吓傻啦，撅起�子炕上趴，浑圪溜，赤�溜，炕旮旯里一圪蹴；上头下头大张口，一刀子把她也砍喽；五岁的猴厮儿吓得哭，倒栽杨柳水瓮里厾，蹄腿卜俩的待「戚踏」，一刀砍成俩疙瘩；狸麻麻猫儿在扣箱上卧，跑不脱砍成俩疙瘩半......。当天黑夜，鸡犬不留，唯一活下命的就在医院里住院的三少老婆。俩人连夜搜寻金银财宝，打包了俩包袱，赶刚明就出门，准备城门开了远走高飞。谁知道在「咕儿窝」里（汾阳老街巷名儿，现已拆除）住的郝二子那日儿早晨正「跑茅」咧，见张公馆里做饭的平遥家和丫鬟鬼子遛子地背的包袱儿，顺�子就跟上。走到驴市口八角楼儿（驴市口，八角楼，汾阳老街名，老建筑，在北门街口，现已拆除）那儿，郝二子吼煞了一声：「站住！看看你俩做下的事！」本来郝二子是诈唬，想逮个小便宜咧，没想到来喜子和九香当下就给他跪下，求放一条活路。 郝二子觉察不兆，这事情不是那来简单，就逼住俩人要经公上衙门里咧。来喜子见软的不行，拉上九香往起一站，顺手从怀里掏出刀子来，吓得郝二子大撒披头叫天煞娘地趏。这会儿城门也开了，来喜子拽上九香急连毛火地出城，顺城墙往东跑。当时在官道（现在古庄村）和曹家庄中间驻的兵营，再说郝二子报了衙门里，衙门里的人正好追到这儿就伙同兵营里的人把俩人拦下，当下解开包袱查看，阖里现洋、首饰、金银不少。把俩人押回城里张公馆，一开大门，哎呀，里院里血糊画淋，蝇子「汪汪」地。这才知道这俩人捅下塌天的乱儿了，来喜子和九香收了监，当时的监狱在太和桥文庙东面。 民国十八年正月二十四，来喜子和九香脖子里插的亡命牌子，押到南门刑场（在九十年代巨轮商场一带）上了「美人桩」，来喜子和九香判的是绞刑。「美人桩」是石头柱子，一人高的地方有眼儿，一头麻绳圈子双股子穿过来套到犯人脖子里，那一头用木棍绞，三绞三放。老王猴时候门道里的邻家老婆家说她曾亲眼见过执行来喜子和九香的死刑，眼睛儿瘚得迸咧，脸上黢黑青，俩人当时才二十几。轰动一时的汾阳灭门案尘埃落地，张中峻一家培埋到文侯村坟里，张公馆后来盖成市工会职工宿舍，这会儿也概拆了吧？这事给盲艺人们编成说唱，名叫《数民国》，据说后来姓张家后人觉察内容失实，不光彩，就给了盲艺人们一笔钱，盲人应承永不再唱。实际上这桩惨案呀就是新旧思想的冲突导致的。老王应读者要求把这历史旧事翻出来也是告后世人们，人犯王法身无主，千万不敢为非作歹；另一个是善待旁人就是善待自家，没啦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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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May 2023

   10. 蒿雀儿

   蒿雀儿姓刁，蒿雀儿是他的小名儿，人长得瘦，八字眉毛，眼小，身个儿倒是不小，站到那按汾阳话说「孤伶謦」地。小南关会推八字、揣骨相的瞎春和说这人一辈子说不清，不过心毒，不是善茬茬。蒿雀儿听了，当时连相金也没给瞎春和就弯身走了。 民国三十四年，蒿雀儿给阎锡山的队伍抓了常备兵，蒿雀儿身个长得孟良地，在部队上打了几回架也没见那家吃亏。旧军队上混么，全耍人心狠咧。赶民国三十七年，蒿雀儿升成了晋绥军连长，当时国民党共产党的队伍打成一疙瘩，蒿雀儿的部队守太原东山，蒿雀儿一股儿伶俐就战场起义了。他觉察不兆，反过来想，跟上谁家不是吃饭咧，这一步走对了。 蒿雀儿在军队上除了窜门捣窗，没安顿下个家小。人说男人是搂柴（财）的耙耙，女人是收柴（财）的匣匣，不怕耙耙没齿齿，就怕匣匣没底底。蒿雀儿连个儿没底底的匣匣也没混下。 新中国成立了，蒿雀儿因为战场立功，政府也没为难他，安顿他到了政协里，干领工资没具体事由，是闲职。 起初蒿雀儿还不习惯，时间长了，少游没闲，人就散漫成一塌糊涂。以前在旧军队打人、窜门捣窗、吃空饷这些事不能干了，这是叫驴跌到窨子里——空有横劲儿使不上了。人问蒿雀儿你乃在红大门阖里做甚阔事咧？蒿雀儿说邀蝇子打雀儿，客人来了照狗儿。这话就引起领导的注意。 一九五二年，政府派蒿雀儿到金庄下乡的，主要是检查农村地亩工作。那时候干部下乡吃派饭，住在旧村公所里住。正好蒿雀儿吃派饭这家有个女子，二十三了，唤下春姐儿，没个对巧的，那时候在农村也算岁数不小了。蒿雀儿看下人家了。要一般人早「丢溜溜」踅住鸡娃娃地了，蒿雀儿不，那家有的是鬼点点。 有一日对吃派饭家老俩口说:「我城里有个邻家后生么，今年也二十六、七了，在邮政局里上班，门头跟底没问题，和咱女子倒也般配，等我有空儿了给捏确捏确？」 那时候的农村人，谁不想自家孩儿跳出农门不用一辈子受苦咧？一听男方又个儿上班的，当下就高兴得感谢不尽：「还有那好咧，那就有劳你老刁了。」那时候，农民们对上头下来的干部不管年纪大小称呼姓前头都带个老字，表示尊重。 隔了一礼拜也不见蒿雀儿有动静，老俩口就有些心急，问：「老刁，你还扽不下空儿咧？」 蒿雀儿说：「一半天，一半天吧。」 又隔了三天，老俩口也不好意思催撵了，剗是桌子上的茶饭比原来做的更细致了。 有一日，蒿雀儿早上吃饱喝足对老俩口说：「今儿有时间，来我引上女子进城相看相看？不怕甚，我也算咱的人咧，咱女子要不愿意我也看不下，我还怕咱女子受了制咧！这主儿我得替咱做咧！」说的老俩口把蒿雀儿当成自家人了。 临走，春姐儿妈说：「要不了来我也厮跟上？」春姐儿爹眼一睁：「有咱的人你还有甚不歇心的咧？！」 蒿雀儿骑上车子，后座上坐的春姐儿一溜黄尘进了汾阳城。春姐儿妈爹在村口口上瞅的不见人了才弯身。 这一走就三天。把当妈的急得，说去城里寻的吧？一股名声，怕不好听；说等的吧，这是个甚事咧，腿蹬车子快些儿，一天能打俩来回。 不赖，第四天早上，蒿雀儿捎的女子回来了。一见面女子家妈就怨报：「哦哟哟，走了三四天也没个信儿，还能这样办事情？」女子爹噙的烟锅子问：「相看的怎咧？」 女子脸红的不做声，蒿雀儿指厾住自家鼻子呵呵地一笑说：「男方就我！」 当下把老俩口就弄得没做法了，女子妈含的俩眼儿泪照女子胳膊上扭了俩把，女子爹抱住颗得脑圪蹴到地下气得「嗨嗨」地。这事情你说扯开嗓子恶吼吧？又不是甚光彩事情；说这口气就这地咽了吧？实在是不甘心。 老俩口脸憋的赤红，春姐儿钻到北房里话不说气不出，蒿雀儿和没事人儿一样，还问老汉：「佬佬，咱们晌午吃甚咧？」以前是唤的老汉家「大哥」，这阵儿称呼也变了。世上还有这没皮臊脸的人咧？你说？老汉一挒脖子，朝也没朝蒿雀儿。当天后晌打发他厮儿，春姐儿兄弟去上林舍唤她舅舅的。 第二天早上，他厮儿相跟的他妻哥和妻嫂嫂来了。进门子老俩口把当舅爷家的让到西房里，一五一十告了个精精明明。听了半天当舅爷的也说不下个长和短，这事情真是不好说咧！就教她妗子问问女子个详细情况，女人们，又不是娘母俩，有些碍口识羞的话也敢问，不妨事。谁知道她妗子一问才知道就这几天俩人早滚扯到一搭里了，也不知道蒿雀儿使了甚花忽哨给女子灌了甚迷魂汤，反正女子是铁了心要嫁给蒿雀儿咧，也不顾那家历史上不光彩。 当舅舅的只能先安顿住妹子、妹夫子，和蒿雀儿细道讗了。不等村里邻家别舍下了工从地里回来，就打发女子兄弟把蒿雀儿寻回来，在上窑里关住门子高一句，低一句和蒿雀儿说。 她舅舅才开口：「老刁……」 蒿雀儿拦挡说：「舅，就吼我小名儿吧，吼蒿雀儿吧，反正咱这不是外人了么。」还掏出纸烟盒盒来给她舅舅递了根纸烟。 「谁是你舅舅咧？咹？值钱的你！看看你做下的这事情吧！这叫胁迫成奸，俺家要到区里县里告你的咧！还舅舅？球大家是你舅舅？！」女子舅爷解放前也上过几天书房，说话咬文咋字还带的诈诈唬唬。 蒿雀儿在旧社会军队上人也杀过，还怕个农村老汉诈唬？听完连行行也不打，呵呵地就一面儿笑：「舅舅，你老人家怎告我咧？状子行文会写？不会了来打帮你？」 「你当干部的下乡是做工作咧，不是教你勾引糟蹋民女！」她舅爷家火得脖子里的筋还迸咧。 「嘿嘿嘿，新婚姻法出来了，允许自找对象。我和春姐儿是两厢情愿，这勾引糟蹋是从甚上说起咧？快不用给你外甥女抹黑啦。告？告到天边子上也这官司你赢不了！不信咱俩拉上手相跟上，你告到曷地儿我跟到曷地儿！」蒿雀儿说。 见蒿雀儿能说得刻道上，春姐儿舅爷家也知道说不下个长和短了，一摆手：「这事情我管不下了，你们爱怎怎的吧！」说罢起身从炕楞上滑下来开门道门要走。 蒿雀儿一把提溜住老汉后领口就拽到炕边子上说：「呵呵呵，舅舅，杀到盘里了，你得把这事情办完咧！这不是春姐儿妈爹不应承这婚事？得你老人家圆成咧！」 「我管不了么，不管不行？没见过吃屎的还能把屙屎的箍住？」春姐儿舅舅说。 「说的那来恶心！不过儿有个儿条件儿我和你能找换！」蒿雀儿挒起眉毛斜上眼阴森森地说。 一听条件儿，春姐儿舅舅也觉察日怪，不由的问： 「甚条件咧？」这下就给蒿雀儿拴住啦。 「是这舅舅，听说年时死宝变活宝运动的时候上林舍有人狗胆包天，敢暗埋不交！你说我要把这事情报到区里再过一遍筛子了，能澄出些儿甚来咧？除了出钱怕人也得扣圪节帽子咧吧？」蒿雀儿说。 老汉家一听这话当下和龙吸了骨头一样，可是还扎挣地说： 「我不知道你说的些甚，俺家没有这些短头私弊！」春姐儿舅舅口气硬归硬，瞅见鬓里早出了水了。看是真的有这事情了，这是蒿雀儿和春姐儿一被子窝里折腾乏了，春姐儿失不察渎欠出来的话，正好给蒿雀儿用上。 春姐儿舅舅圪擞打蘸要出门子，身子后头蒿雀儿说：「现洋，半罐罐！你出了这门子不用后悔哈！」蒿雀儿跌诈，老汉浑身软得连门栓栓也拽不动了。 见事情有回转余地蒿雀儿又笑嘻嘻地扶住老汉的肩膀说：「来舅舅坐下，喝上可儿水，再细道讗道讗么……」 顶至晌午快过饭时上窑门子开啦，扑出股烟来，春姐儿舅舅和蒿雀儿相跟的出来了，有说有笑，一个「舅舅长舅舅短」，一个蒿雀儿「俺孩儿这地俺孩儿」那地。把春姐儿妈爹和她妗子看呆了。 霜月里(农历十一月)，蒿雀儿给春姐儿置了一身「海昌兰」袄儿裤儿把春姐儿娶过门。 人过了门了，日子可是紧巴卜闹地。蒿雀儿有的是法儿。得过年春起，给化工厂种树，说好刨一坑坑栽棵树是五毛钱，蒿雀儿和雇下的人说刨坑坑种树是两毛。富余下的土蒿雀儿叫垫了不平的路段。赶结挽工钱的时候蒿雀儿和人家厂里说除了种树的工钱，垫路得单另算。结果，按人们后来说蒿雀儿那一伙吃得肥贼地！ 说话工夫到了「三反五反」「四清」运动的时候了。蒿雀儿历史上有问题，一阵内查外调，这货不仅在解放前参加过勾子军的「铁军基干」，胳膊上刺过「杀朱拔毛」，闫锡山「十六杀令」倒背如流，手里还有人命。这下搓了，尽管有战场起义这个光彩事情遮苫的也苫不住他更多的五七事情呀。 那时候算文明，叫蒿雀儿写材料交代问题。蒿雀儿那人能给你正经写？今儿得脑疼，明儿肚里疼，反正潦潦草草写不成圪节字样，再不行躲得几天也不见人。 好不容易运动头子过的了。没几年又遇上文化大革命，蒿雀儿更成了吓破胆子的兔儿了。他知道不能硬抗，只能躲。好几回要开批斗会咧，叫蒿雀儿站台台，武斗队连蒿雀儿的面儿也捉不住。后来没法儿，就专门安排了个街道积极分子老婆家住到他家院里，专门儿监视蒿雀儿。 上头有政策，下头有对策。刚开始蒿雀儿不以为然，吃了两回亏。后来就居舍吃甚顺口的给老婆家送，着了急，能自家少吃口也给老婆家送。你问蒿雀儿有甚来源进项咧？那时候蒿雀儿是受管制咧，可是工资也不少，能顾住一家人家的日子。到后来第明要开批斗会咧，今儿老婆家就告：「蒿雀儿，第明又开会咧哈。」蒿雀儿赶天黑早跑到上林舍妻舅舅家躲的了。生劲把老婆家买哄成他的人了。 七十年代末，蒿雀儿假西面邻家是圪节二性性人（智力不足），上辈儿成份高，留下半宅烂塌院，还有蠢厮儿和他姐姐，他姐姐也嫁了。那半宅院也倒塌的不成样了。蒿雀儿约摸这家有「厚成」咧，又故技重施，吃甚给蠢厮儿送甚，处得一家人地。鬼说溜道就把那半宅院三不值二买下，蠢厮儿也住到别处了。后来等饭时，蠢厮儿又上门了，蒿雀儿对蠢厮儿说：「缺宝贝，这我能管你一时么，还能管你一世？到别处寻活食的吧，俺家今晌午的饭还没下文咧！」几句话打发得蠢厮儿老远。 蠢厮儿弯身说：「X你妈蒿雀儿，买下老子的房连饭也不待啦？你好死不喽。」恶吼完觉察不兆就跑，身后飞过疙瘩半头砖来，悬砸住他的揽筋，半头砖还捎过蒿雀儿的句话来：「往后再上老子门上胡七麻烦，老子受用了你狗日的！」 八十年代初，蒿雀儿翻拆了旧院券起四间窑。房子现成了，还没住呢，蒿雀儿又叫泥匠们把他家和蠢厮儿西院里拆通，这一拆不要紧，据人说可拆出好东西来了。具体是甚，说甚的人也有咧，反正蒿雀儿叫人当下把四间窑洞扳倒就起了三层楼，街坊们说蒿雀儿喷口儿大咧！ 八几年汾酒正卖俏咧，蒿雀儿和人倒腾了几回假汾酒，挣了一疙瘩钱。听说木材紧张，国家那时候实行价格双轨制，蒿雀儿这就寻见来钱的渠道了。那家先是通过关系和县上某个分管的副职搭揽上，又请吃又送礼，几个月下来蒿雀儿成了木材站的副站长，人家木材站有站长了。 副职毕竟是权不大，这蒿雀儿根本和饿狼一样，副站长曷地儿能美了咧，就想法儿和站长做对，谋头就是教站长腾摊摊。蒿雀儿先是把科室里的人今儿约出俩来，去饭铺里炒上虾酱豆腐、过油肉、油糊茄子、炒鸡蛋三四菜，闹上二两，谈谈心；后儿再约上仨人还是老般套，人多一俩不过再加上一半个菜，酒足饭饱，再说说万一他要上了台肯定对职工们没问题，曷地儿是这俩钱儿死工资咧，明的暗的不知道有多少咧，「好汉不赚有数的钱儿，你们没听说过？！」蒿雀儿说。跟上吃喝的人就抠上牙脸红脖子粗乱圪点得脑。 没仨月，那站长快没人支持的了。 有日儿后晌开会，人也基本坐齐了，正要宣布开会，蒿雀儿和几个木材站的蒺藜脑进来了么，蒿雀儿舞马长枪往下一坐，对半壁的会计老王说：「老王，看你这脸面上『黄哈哈』地，这是和老婆夜来黑间闹的多了吧？哈哈哈……！」老王也是跟上常吃喝的人，用文词儿说就是「主要拉拢对象」。老王少意没思地说：「你看看，你看看，老刁你喝的多了吧？去宿舍里睡会儿的吧！」 「这不瞎砍咧？我甚会儿喝的多过咧？哎，老王，你要觉察你身子行了，来引上你窜圪节门子吧，包你受用！」蒿雀儿喝上三盅当五盅跌杂。 「快快悄儿悄儿地吧，开会咧。」老王会计圪躲上说。 「㞗势吧，吓得，一看你就圪节㞗没液！」蒿雀儿高圪咙大嗓说。开会的人们捂住口乱笑。 「哎哎哎，老刁，下来再说，咱们开会咧，有甚事下来再说。」站长用笔墩了墩桌子说，站长那人有些儿软喳。 「哎呀，站长，我知道你是站长，说吧，说吧，我还碍你的事咧？人家你是站长么，站下就长咧！呵！」蒿雀儿球二哥不尿球大哥的样。 「咱们是这哈，这不是这阵儿整风咧？虽然是整党风，可是工作的作风也得整整……」站长说。 「呵呵，猴鸡娃儿叫明——踏不住深浅了，还想往住套我咧……」蒿雀儿心里想，喝上酒听的听的睡着啦。鼾睡打得「特儿特儿」地…… 「嗨嗨嗨，老刁，会开完了。」有人揎蒿雀儿的肩膀。 「嗯？倒开完啦？」蒿雀儿揉眉搓眼坐正身子，揩了下口角里的涎水，见人们正往出走，有的刚出门子，「来来来，都回来，我还甚没说咧么，着急球咧？！我再不抵事也是个副的咧么，怎？眼里都不揉我？」 听见蒿雀儿这地下说，刚出门子的人又都弯回来了，有站起来要走的人也都坐下了。站长的脸黑分分地，又想不下当下出口的话，只能�子一沉，坐到原位，倒要看看蒿雀儿能出甚法套儿咧。 「哼，哼。狗四儿，来给我倒上些儿水，渴球的人，晌午的菜炒得咸啦，往后不能去那家吃的啦。哎，这阵儿又有火锅子啦，铜的，嗬呀，嫩乳地的羊肉、烧肉、丸子、炸山药蛋儿、宽粉条，汤是鸡儿吊出来的，嗬呀，这凉潲天气咥喝给一气，受用得多咧。等一半天咱吃狗的嘿。这正经火锅子我还是解放前在太原『晋美居』里吃过，咱汾阳『万寿厅』的倒不胜人家的啦。」听得有那不争气的人圪咙隙里「咕咕」地咽涎水。 正好狗四儿给蒿雀儿端将茶水来，蒿雀儿眼朝上一翻：「狗四儿这人不赖，一俩天哥家引上你吃上一顿，尝尝看还是原来的那味不是咧？」 狗四儿点头圪哈地：「刁站长，你看下的地方能错了？嘿嘿，嘿嘿……。」 「张富才，坐到你位置上，闲话少说！来，老刁你有甚说的咧，说罢。」站长心里有些儿气不愤，借上说狗四儿，话言话语阖里就带出来了。 「快，狗四儿，坐好，惹得人家站长火喽我看你是狗儿咬石匠——寻得挨锤咧。」蒿雀儿说。 见蒿雀儿这地说，狗四儿暗地里剜了站长一眼。 「额，站长，刚才听你起了个头儿，我就睡着了，实在不好意思哈，我不应该，这是我的错儿。」蒿雀儿品了口茶「按你说这是上头要整风咧？具体是整些甚风咧？」蒿雀儿吊儿郎当地问站长。 「具体就是吃吃喝喝，拉帮结派，工作不务实际这些浮浮失失地的风气！」站长义正严辞地说。 「哈哈哈，你说错了。这阵儿是收拾那些以权谋私的人，比如江西有个县长利用职权给他侄儿子们批条子坑国家，这不是逮起来了！咱们周围有没啦这现象，值得考虑，值得警惕！」蒿雀儿从他怀里掏出个本本来，「咱们站上谁做了些甚砍椽事情，日子我都记的咧，往后都能查对上！我的意见是这，谁也难免犯个小错误，前的勾了，后的免了，咱们团结一致向前看，毕竟咱们都是在一锅里搅稀稠，工作还是要做，放下思想包袱么，是不是这道理？！」蒿雀儿指厾住那几个和他相好的蒺藜脑们专说。 「对的咧，对的咧，人家刁站长说的对的咧，团结向前看么！」蒺藜脑们赞成。 「我说完了，文化咧没文化，砍也砍不出圪节甚字样来，你看你还有甚说的咧？」蒿雀儿经由站长。 「散会！」站长起身取上笔记本儿，一踢椅子，揩上得脑里的水走了。 「老刁，你有球一下咧，睡着也比我们精明。」蒺藜脑们扬上大拇指头喝采蒿雀儿。 「嘿嘿，倒见甚来咧？不服的人多咧！」蒿雀儿扫帚眉底下两只蛇眼冰冹儿地扫了一圈子，胆小的人根本不敢和那家对眼。 自那以后，蒿雀儿总算缓了口气。站长跑到局里告了几回蒿雀儿的帐，局长把蒿雀儿吼到局里侧面问讯站里的情况和人事关系，蒿雀儿拍上脯子喝采站长，说站长领导有方，工作上能统领全局，他这个副站长就配合工作，有时候跟不上站长的脚步，以后一定努力协助站长把工作搞好。 以后站长再到局里说蒿雀儿如长尽短局长就有些儿不相信了，后来侧面问职工们情况，有人说可能是蒿雀儿嫌站长给亲的厚的批条子，蒿雀儿说了几回惹的站长不高兴了。再往后站长往局里反映问题，局长颠倒过来劝，说老刁年纪大俩岁，可是他老黄牛精神还是值得学习的么，你当站长的要有容人的雅量么，要学会团结同志搞五湖四海么！一顿说的站长像哑孩儿呡了根黄莲地。 得过年站长嫁女咧，还告了蒿雀儿。蒿雀儿满口应承：「站长，看再日儿有个甚打帮的做声哈。」站长说：「老刁，没甚事，来就行。」那会儿汾阳人办事都在居舍打炉子、借桌凳、撑棚搭帐前后能忙三天，不像这阵儿在饭铺里利索。蒿雀儿瞅住站长的脊背暗暗地说：「站长，我肯定要给你好好贺贺咧，嘿嘿嘿……」狗四儿正路过跟前：「刁站长，你笑甚咧？」蒿雀儿侧楞过身子对狗四儿学了句戏台上曹操的话：「袖里藏宝剑，杀人不留情！」把狗四儿吓得直躲。 赶站长家办事那天蒿雀儿穿的干干净净地去了。旧日汾阳人平时穿的衣裳大部分是多少有些儿补丁或是旧的，唯有过年、走亲戚、去办事家总要换上个干净衣裳，一来是自家体面，二来是抬举亲朋。到了站长家本应当和木材站的同事坐一桌子吧？蒿雀儿不，专和后生们坐一桌子。开了饭和后生们划拳划的吼山喝令地，后来都喝的不少，因为划拳指头出几个的问题就破了口。后生们喝上酒尿你个老汉子还没喝水咧，才要舒手猛不防给蒿雀儿提溜起一人凳儿来一下就把得脑开了窑场。 有几个后生想上咧，谁知道蒿雀儿一手一凳子悠开和扇车儿地，连身也近不了，稍带还把桌子砸翻，匙匙碗筷肉菜汤水跑下一地，人说蒿雀儿把人家砸成水海啦。总管好说歹说把几个后生安顿住，引上挂了彩的包扎的。又教跑堂儿的收挽地下，重摆桌子。好你咧，二棚儿还没开咧。总管又劝蒿雀儿说咱们都年纪了，和年轻的们不能见过，你和站长又一单位，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咧，弄成这的实在不合适！站长俩口子在圪台儿顶站的甚话不能说，站长的脸切煞煞地。 蒿雀儿听总管这样说也火啦，「哦，听你这话里话外是怨我咧？！早知道吃㞗这气裹食扑倒运老子不来！」说罢，把一人凳儿往地下一撂，弯身就走，从上头插插里掏出张伍块的票子来朝后一扬：「把礼给我记上！」扬长走了。 总管「老刁、老刁」经由了十来声也没把人留住，手一摊：「这甚的圪节狗日的咧！」赶紧又张罗的客人们坐下二棚儿，冲淡刚才的不愉快。 赶办完事黑间总管交代主家的时候对站长说白天的那码事：「唉，老李，我给多少家当过总管，从来没出过差错，总是皮皮不熰，瓤瓤不生，今儿头回遇上这事情，办的不漂亮，我对不住你呀。」站长说：「这事情不能怨你，人家就没安下好心，没安下好心呀！」 第三天头上站长上了班儿，刚进木材站就碰上蒿雀儿，对蒿雀儿说：「刁世贵，看不出来哈，你这人办事有一手咧，办得不赖，办得不赖！」站长咬上牙说。 「哎呀，老李，给你家捧场儿捧得我几乎挨了屄头，听你这口气还对我有看法咧？我这是割上驴㞗敬神咧，驴也死下啦，神也惹下啦！反正事情咧出下了，由你吧，你愿意怎怎吧，我们还能惹起你？嘿嘿嘿……」蒿雀儿掏出根烟来点着说。 没几天上头下来人把站长调查了一气，说刁世贵实名举报站长身为共产党员领导干部，整顿党风期间给儿女大操大办，接受礼金，违反纪律如长尽短。站长给闹了圪节党内处分，调离原单位，去了城里铸造厂成了副厂长。木材站的工作暂由蒿雀儿主持，等候上头再往下派站长人选。人说蒿雀儿手段就是毒辣咧，也有的说斗了一回位位怕轮不上老刁，还不知道好活了谁咧。 黑间，蒿雀儿提溜的礼品悄悄迷生地去了上级局长家。「局长，哎呀，你看这些日子忙得也顾不上给你汇报工作，主要是局长你更忙呀，不敢打搅，今儿得住你不忙的空儿我才敢上门咧。」蒿雀儿的舌头能摇出蜜来。 「哦？老刁，看看你还取的东西，这可不允许呀，一会把话留下，东西取上走么。」局长寡淡淡地说。 「好我的局长咧，这是圪节甚事情，就一匣匣糕点，正常的人情往来么，不犯纪律。知道你是个直搊人，我还敢在你名下做出圈圈的事情？那不是寻的挨批评咧？」蒿雀儿说。 「呵呵呵，老刁可会说咧……」局长捎的指厾了下蒿雀儿，顺手从茶几几上拈起根烟来，「嗤儿」一根擦着的洋火儿早凑到烟跟前了。 「不是我会说，这是实话么。即便是批评也是为了我好，那怕话再重些儿也不怕，这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这不是，外头还有人说我是局长的人咧。」蒿雀儿说。 「哎，话可不能那地说么，搞得团团伙伙不好！老刁，对工作最近有个甚想法咧？」局长鼻子里冒出来的烟遮住他上半个脸，蒿雀儿看不清局长的眼。 「咱能有甚想法，还不是局长指到曷地儿我跑到曷地儿？」蒿雀儿不敢当下把真想法说出来。 「前一段时间你和老李俩人不和，闹得煌煌赫赫。工作上有分歧，很正常。可是老刁，你的手段有些儿过火，谁也长的眼咧，不是？因此呀准备把你也调出木材站，你看？」局长说一句话口里出一股烟。 「嗵」蒿雀儿给局长跪下了，给跪下不用说哭得俩眼儿「哧出，哧出」地。局长惊了一伙，没想到蒿雀儿五十多的人和他年纪差不多，站下比他高，尽然能给他跪下！「老刁，快起来，这是做甚咧！起来！」局长说。局长老婆听见里间里话音高了就揎开门子看，「出的！」局长一嗓子把门子又关住了。 「局长，你听我说，你要说调，我听你的。咱在木材站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实在是不甘心调上走了！工作才进正轨，你说撂下这摊摊人再换上一人收挽不住人心呀，你是不知道木材站的那些人咧，软人根本弄不住。再说，咱大人树马地总有个脸面吧？人活脸面树活皮，虱子活的一团皮么。知道的人说这是为了搞平衡，不知道的还说你局长连你的人也保不住，要紧三关把自家人也撂下不管了，你说你脸面上好看？你不承认我是你的人，可你能挡住众人的口？」蒿雀儿涎水鼻涕说。 局长不做声，又夹起根烟来。「嗤儿」缺灯儿早又支到烟跟前了。「呵呵呵」局长喷了口烟笑，「起来，起来，坐到沙发上说，看看你那样儿吧，没出息。」 「坐就坐，倒过在你跟前出这洋相，在外人名下要这样？还不胜拽上根㞗毛吊杀咧。」蒿雀儿揩上鼻涕说。 「哈哈哈，老刁，你这疙瘩口呀。」局长指厾上蒿雀儿说。起身开了门子对他老婆说：「来，取进热手巾儿来。」 等蒿雀儿揩了把脸，他老婆把手巾儿取出的，局长才对蒿雀儿说：「这一段儿时间把工作搞好，甚不用多说，来我再研究研究，毕竟还得在会上通过。即便弄成也得派个副手，你可再不能出甚花呼哨了。要不了前勾后连都是你的错，解下了？到时候怕我也替你说不上话！」局长交了实底子了。 「那是一定，我得给你脸上抺红红咧么。」蒿雀儿说。又扯油没淡说了阵儿旁的，蒿雀儿假眉三道一挽袖子看表：「哎呀，你看，不早了，为了我的事弄的你和嫂子也不能早些儿歇的，有甚过后再说，来我回。」 「嗯，世贵，把东西提溜回的，上我门上空手也敢来。」局长说。局长老婆也说：「老刁可多心咧。」 「嫂子，没出息的我在俺大哥名下哭鼻流水，要不了把那疙瘩手巾儿来捎上吧，我揩罢脸，教嫂子再害恶心。」蒿雀儿专说。 「快不用虚啦，自家人，外人？」局长挺上颗肚一摆手，局长家老婆抿住口笑，俩口子把蒿雀儿送出门的。 回了居舍，局长老婆问局长： 「这刁世贵是做甚来咧？」局长说：「不想腾摊摊么，还能为了甚咧。」 「那这人能用？听说手段太毒，甚的法儿也能想出来，你能降住那家？主要是怕给咱们惹是非咧呀。」局长老婆说。 「看谁用咧么。再说那家今儿给我跪下了，这就不简单咧，这是把心和脸俩只手递给你了呀，你不接起，万一要给了旁人这可是大麻烦，刁世贵能和你记下一辈子的仇。你说，咱是为个友人咧还是结个仇人咧？」局长说。 「嗨嗨嗨，老金，点心匣匣里不是点心！」局长老婆对局长说。 局长凑过跟前的一看，十块钱的票子，齐齐整整放的三沓沓。那时候普通工人月工资才几十块钱，局长说：「刁世贵不简单呀，这人不简单，能软能硬，不简单呀！」 没仨月，蒿雀儿成了木材站的站长，后来又派下个年青的副站长和书记来。副站长三天俩后晌给蒿雀儿簸弄得成了他的心腹之人了，书记赶上政企分开，基本上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 在木材站蒿雀儿狠是捞挖了不少，谁也知道蒿雀儿贪污，上头也查了几回账，蒿雀儿事情做的雅密，没露出来。 老话说：饱暖思淫逸，饥寒起盗心。这话一圪星儿也没说错。蒿雀儿这人可能就古书阖里说的「天赋异秉」的货。人家《嫖经》阖里说「远嫖近赌」么，蒿雀儿这兔儿是专捡窝边草吃咧，人呀，千样儿伶俐百样儿蠢，这是汾阳老话。蒿雀儿早些年就和侄儿媳妇子勾连上。姓刁家不用看上一辈儿能，到蒿雀儿厮儿们这一辈儿都是软喳人，也不怨蒿雀儿闲常骂他厮儿和侄儿子们「怂囊子」！一袋儿面，一袋儿米就能买哄得他侄儿子不做声了，蒿雀儿打心里看不起他侄儿子们来。 这不是九十年代初，那时候汾阳到处的歌厅舞厅，东北的、四川的小姐们坐的一溜。蒿雀儿就看下圪节东北的，长的花眉细眼，身个儿比蒿雀儿也扎壮。还引到他家吃了几回饭，邻家有那口敞的对老春姐儿说：「刁大儿，你就让他们咧？」老春姐儿说：「孩儿，你是不知道咧，只要老鬼黑间不欺负我就行，由他们的吧。」 话到这份儿上，谁又能说甚咧。街面上打饼子的东乡人三愣编顺口溜：「除了老母亲，姐姐妹妹都小心；婶子大儿，都是靠儿；姨姨姑姑老妗子，不闹她们等甚的。」人们爱听笑得「哄哄」地，还学撇的四处里说。没几天，有日黑间三愣的门面给人把玻璃捣成一堆，泼上茅粪。三愣俩口子打扫葺理了八九天，又重粉刷了一遍。三愣老婆骂了三愣两天，嫌他的口得罪下人。 蒿雀儿对面是老万财的一溜棚，老万财一辈子钳工，在那个棚里修修补补做些杂活，养活大三厮儿俩女。老了做不动了，棚就闲置下。那时候蒿雀儿刚退休，成天提溜的个马扎扎在门前闲坐，问老万财：「万财，你那棚要用不着还不胜出手了卖给我咧，看是多少钱儿你说个数么。」 老万财知道蒿雀儿的为人，万财没文化，说话又直：「蒿雀儿，卖给谁也不卖给你，逮不了你那便宜，赚不了你那钱儿！」 「看看，看看，我就那来不堪？万财，这棚你要不卖给我，怕你不好出手咧！不信咱看的！」俩人在街对面就都说了狠话。 结果但有人看万财的棚，赶到走的时候蒿雀儿就拦住问：「嗨，我说拜识，你这是看万财的棚来？」看罢棚的人就直圪顶得脑。「嘿嘿，万财就因为这棚还和我有圪捣咧，你要买下他的你不怕打官司呀？」你说人家谁家买房置地也盼的个顺当么，遇上蒿雀儿这人，名声臭了半城，谁愿意瘚那气咧，看地点的人也就少了。 终究是老万财松了口，五间棚卖三万四，一分也不能少。蒿雀儿对稍话的人说：「你告告万财，多年的邻家啦，就出个整的吧，出个整的咱痛痛快快地把这码事办了。」 最后说成三万二。蒿雀儿对万财说咱寻上个中间人写抹下，有个执把。就定下本街的杨友恭，离交钱写抹还有两天咧，蒿雀儿圪夹了条烟到了杨友恭家，对杨友恭说：「老杨，过两天你给咱们写抹，我们因为你是个公道人才用咧。来我告你，写的时候约上你就写房钱当场付清，旁的你不用多问讯。这是提前补谢你的烟，这事情你多费心吧。」杨友恭推辞不收，蒿雀儿说：「啧！嫌赖咧。又不用你做甚，这是补谢你的，不怕过后还有咧。」说完弯身走了。 到写约的那一日，在蒿雀儿家杨友恭把该写的都写好，约阖里写明买房款项一次付清。房约一人一份儿，这是凭据。那时候老百姓还不知道公证是甚咧。蒿雀儿掏出一万二千块钱来递给老万财：「万财，这是一万二，你点点。」老万财点清：「还有两万咧？」问蒿雀儿。 「万财，这不是正赶上有一存折儿再有五天就到期了？正好两万。你说这阵儿要取出来可惜的把利息就损失了。是这，约归约，来给你打上个条子，短多钱，至甚会儿给，超过期限超一天多给你多钱，写的清清楚楚。不怕当的这股子人咧，我不说胡话。」蒿雀儿说的诚诚恳恳地。 事情已然到这地步了，又能怎咧，老万财心一软应承下了。蒿雀儿当场打下条子，又给杨友恭看罢，写的头对脚对，才交到万财手里。众人喝了泡茶，散了。 到第五天头上万财取上条子去蒿雀儿取钱。蒿雀儿一见万财直拍得脑：「老哥家，看错日子了，第明，第明吧。递明前晌来我看，九点，十点，十点半吧，十点半你取上条子来俺家，咱把这事利索了。哎！怨我，害得老哥家凉潲圪哇跑了一回，来来来，喝上盅水，吃上根烟。晌午在这儿吃罢，那谁，春姐儿买菜的！」 「不啦，不啦，街这厢那厢不妨事，不妨事，乃咱们第明？」老万财叮应。 「第明，第明，一定，一定！」蒿雀儿应承，把老万财送出街门儿的。 第二天，老万财十点半准时去了蒿雀儿家。蒿雀儿家除了蒿雀儿再没旁人。一见万财蒿雀儿说：「快坐下暖和暖和，喝上口水。来给你取钱儿。哎，老哥家，条子咧？」老万财顺手从插插里取出条子递到蒿雀儿手里。蒿雀儿接住条子展开看了一遍，「嗤嗤」地一採就撂进炉子阖里成了一堆灰。 「来来来，老哥家，来给你续上可儿水。来，跌上圪椂这烟罢，这『阿诗玛』还不比你的『雄鹰』好吃？」蒿雀儿给老万财点着烟，那家也四平八稳坐到沙发上吃烟咧。 吃完一根烟老万财见蒿雀儿挂口不提钱的事情，就问：「蒿雀儿，把咱们的事连利了罢么。」 蒿雀儿含上烟眼斜住老万财：「甚呀？我怎么解不下你说的话咧！」 老万财的得脑就「轰」地一下，「蒿雀儿，你说笑咧吧，两万的房钱么！」 「万财，我看你是财迷了心窍啦，一羊要扒几张皮咧？咹？！夜来才给了你今儿又问要咧，世上还有这事情咧！」蒿雀儿一拍扶手站起来，受的那屈。 「你你你……」老万财浑身圪擞指厾住蒿雀儿气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看吧，到了俺家窜，好茶好烟招待你，待的待的屙到槽儿来了。赶紧爬上走，讹人跌皮的人俺家不欢迎！」蒿雀儿採住老万财的领口一气气把老汉就拖拽到街门儿外。 老万财破口恶吼，一阵儿工夫围下一疙瘩人。蒿雀儿对众人说：「看看，看看，买了那家的俩间烂棚趸下乱儿了。是咧，当初交钱的时候我钱不凑手，当的杨友恭们给那家打下条子，咱也不是那不说理的人，说下五天就五天，精精明明地。夜来前晌把钱给了那家，我把条子抽了，今儿了又上俺家要钱儿来了，你们街坊评评这理！活不了还不胜戳杀咧！和这种人打交道还背兴咧！唉！这俩间烂塌棚买得我还后悔咧！」 这可是死无对证的事情，谁敢说圪节甚咧，只能打劝老万财回的吧。 自那事以后老万财一股儿气，茶饭也吃不下的了，得了食道癌，半年以后就蹬了腿。邻家们背后说蒿雀儿损塌天灵盖了，生劲把万财老汉家气杀。 九七年腊月三十日晌午，经由的俩厮儿贴完对子，蒿雀儿吃了俩翻身火烧，喝了三两汾酒，背抄上手在街上散步消食儿咧，迎面碰上他侄儿子刁闰生。自有了和侄儿媳妇子那码事，蒿雀儿见了侄儿子总有些儿不得劲儿，这不是迎面碰上了，只能说俩句寡淡门面话。 「闰生，吃啦？」蒿雀儿问讯。闰生那人囊日儿不知道曷地儿的股邪火，又喝上酒了，人说酒壮的是怂人胆，对他伯伯俩眼一睁，朝蒿雀儿脸上「忒」就唾了一口，还流咧唾的。「蒿雀儿，我日你祖宗咧，和俺老婆明铺夜盖，老子修杀你！」说罢蹑上来就给了蒿雀儿一圪节通天炮，打得蒿雀儿朝天就睡到那儿。要放到闲下，蒿雀儿还真的不把他侄儿子放到眼里，可是这阵儿他侄儿子在气势上就占了上风了，人又年轻。 当下对跑到地下的蒿雀儿又踢又恶吼，邻家们都跑到衔上当笑话看咧。蒿雀儿就人说的人老三不贵，贪财怕死不嗑睡！怕他侄儿子失手打杀他咧，连爬带圪滚，拽住个人是老万财大厮，赶紧祷告：「大宝，大宝快救救我，快救救我！」 大宝人家没替父报仇也是数了，还能帮你？当下把蒿雀儿的手拨拉开：「你家本家当户的事我还能管了？老刁，你侄儿子为甚打你咧？」大宝专门斜上眼问。就这空儿，闰生照蒿雀儿腰里又蹬了俩脚。还是蒿雀儿俩厮儿听见街面上嚷吵，出来要看红火咧，细看才知道是他爹，赶紧过来把他爹搀到旁边，揩了鼻血、牙花儿血，锤头圪嘟又还了闰生一顿。人说姓刁家的这节目比今日黑间春节联欢会上的赵本山也热闹。也有人说人家姓刁家出恶人咧！专唱快。 过了年，蒿雀儿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先是不想吃饭，居舍的人还当一口气不顺，后来是吃上甚吐甚。老春姐儿和孩儿们把蒿雀儿送到汾阳医院里一检查，贲门癌！汾阳老话阖里说的倒食，早晚期了。居舍的人没敢告蒿雀儿实际情况，剗是说不是大毛病，回来将养吧！ 蒿雀儿是甚人咧？心里也大约摸知道自家的病不好，成天下窝到居舍街门也不出。出了街门怕碰上街坊邻家问问讯讯，蒿雀儿就再不要脸罢么你说这事情没法儿细说呀！ 他二厮儿不死心，寻了个医生朋友宝生，宝生是跟的桃柳村曹云亭学出来的。宝生和蒿雀儿厮儿开上车把曹云亭接下来，到了居舍曹云亭号了半天脉，问了问饮食，开了张方子，道讗闲话中间蒿雀儿对他二厮儿说：「二赖，你抽空儿问讯问讯这阵儿的工价，把对面的棚翻拆了。」见人家说家务事，曹云亭给宝生递了块眼色起身出门。街门口他二厮儿问：「曹先生，老汉家这病......？」曹云亭说：「先把这副药吃了看吧，这病缠手咧。」 回村里路上车里宝生问：「师傅，老刁的这病不好？」 曹云亭说：「阴阳离相，三焦五脏乱成一塌塌了，俩仨月的期日啦。还谋的起房盖舍咧，人呀，千样伶俐百样蠢，瞅见他还恓惶咧。哎？这人做过些瞎八亏心事吧？」 宝生把的方向盘儿一愣：「没，没听说。不过早些年名声不好。怎？师傅。」 曹云亭摇了摇得脑：「怪不得，还带的鬼脉咧。」 蒿雀儿后来就不能下炕了，一天起来睡到炕上不做声，眼睁的呱子地，话也不多说。有一日春姐儿问他要存折儿，他问说做甚咧，春姐儿说大厮儿逛歌厅和小姐鬼混，给人家公家逮住了，要罚三千咧。大儿媳妇子哭上门了，说他们也没钱儿，叫大人想法儿咧。蒿雀儿那人赖，可是虎毒还不吃子，也亲孩儿们咧。咬上牙对春姐儿说：「给他们，给他们，这些讨债鬼们，打发他们离得远远儿地，看见他们就坌眼咧！」 蒿雀儿的病日儿比日儿重，癌扩散了，疼得咬不住牙了，一钟头俩针杜冷丁用上才止住些儿疼。没俩天二厮儿上门借钱来了，说耍钱儿输下了。蒿雀儿一咬牙：「不管！有本事再嬴回来！」他二厮儿弯身就走。三天以后二厮儿浑家儿卷的铺盖上门住来了，西门上铜钟地四间房顶了饥荒了。蒿雀儿当下把半碗稀粥就摔到当地！朝天睡的炕上谁问也不做声，后晌对春姐儿说：「问问『二讨债』，短人家多少钱把房子赎回来，我不能活的就看住这家败了呀！」 实际上蒿雀儿俩厮儿都有自家的小九九咧，都是凑这空儿能霸落几个算几个，知道他爹看病得花大钱咧。钱儿要都看了病自家名下能有几个咧？都跟了蒿雀儿的那无情无义了。 蒿雀儿后来更疼的不行了，招架不住坐到炕上拍上油布儿哭：「不值当的，不值当的呀！」是咧呀，汾阳老话说「人和人活，阎王和鬼活。」自他病了同事、上级连一个眊他的人也没啦，俩厮儿还是一对对这宝贝。这时候他才知道一辈子纯粹瞎活了一回，一辈子争争斗斗，使尽心机捣尽鬼到头来这是甚活势咧？想到这儿蒿雀儿又哇哇地哭。也不知道是疼的也不知道是伤心咧。 临死前几天，背住俩厮儿，蒿雀儿问春姐儿取将个日记本儿来，一道道一道道画拉下有多存项。扯下来教春姐儿收挽好，又告罢存折儿在曷地儿放的。剩下的俩天蒿雀儿睡到炕上在日记本上写写画画，春姐儿也没敢问讯。 九八年夏天，病了几个月的蒿雀儿有一日地下了地，脚和踩到棉花上一样，定了定缓缓，换了身干净衣裳说他精神了。在门道来还喝了半碗虚子，吃了一根油条，没吐。还和春姐儿道讗了俩句，说他要死了那对子也编好了，在日记本上记的，长短记得写的贴上。春姐儿就骂他没风水口，囔甚的葬经咧！蒿雀儿吃完饭，歇了歇就住上根拐棍儿出了街。街坊们日怪：这货好了？！可是口上还客气：「偌，老刁，好利索啦？」 蒿雀儿扎挣得上挺起脯子说：「嗯，今儿不赖，今儿吃的还不赖！」 打饼子的三愣说：「那就好，那就好。」 卖肉的老万财大厮儿说：「你可不敢死了，你要死了这街上就不红火啦。」 蒿雀儿还斗口：「这事情阎王路上没老少，年轻人们也得招架身子咧。」 老万财厮儿把砍刀往肉案子上「嘣」地一剁：「阎王爷收人还分老少咧？不过损事做的多了报应就来了，没听人家说恶贯满盈？」老万财大厮儿还拽了句文。 蒿雀儿再没做声，「嗵嗵」地拄上拐棍往回走，走到公厕那儿一股儿眼黑，就圪溜到当地，死下了。 蒿雀儿死到五行六月里，打饼子的三愣说了句：「唉，老刁这是球八（九八）年就不行了！」 临培埋蒿雀儿那日儿，他家街门儿上贴了副对子，上联是「无畏无惧无鬼神何人敢同争高下」 下联写「耻笑耻骂耻庸碌来生还要夺一流」，额脑儿写的「不该不该」。看热闹的人们见这对子闹不清甚意思，人家白事上的对子不是多少多少字？杨友恭长出了口气：「蒿雀儿最后恶吼了自家一回，后悔也迟了，人呀！唉！」 一街人说蒿雀儿那人损下了，死到五黄六月来，死的迟了。

6. 

   6 May 2023

   9. 熟肉大王

   汾阳人自古懂理，民国年间，城里的住家户，有客人们来了居舍总闹打个仨盘盘俩碟碟。凑手不及？街面上卖甚的有咧：花花菜、豆腐、豆腐干、牛杂碎、猪下水。花花菜阖里海带、花生、杏仁、核桃仁、黄豆、山药蛋儿颗颗；杏仁染的红的，那花花菜一看就花花样样地。猪下水那时候都是用食红染出来的，煮出来圪颤颤地，路过跟前的人买不起赶紧走，怕涎水打湿脯子。 那时候太和桥一带红活，类似于北京的王府井天桥大栅栏，有粮行米店，钱庄银号，裁缝铺，杂货铺；街面上摆摊子卖甚的也有咧百花九样，有麻绳、铁器、笼担、粮食、雀鸟、粉条粉皮、干枣果木、杏酶桃酶果丹皮、葱蒜菜蔬、烟叶子，卖长豆面的，铲刀儿磨剪子的，钉鞋的，圪辘锅钉碗的，小炉匠修茶壶酒壶的；小吃有凉糕、凉粉、豆腐脑儿、麻花、油条、茄团、烫面角儿、干饼儿、油旋儿、黄烧饼，案儿糕（这会儿不见了，类似凉糕，用粮黄米红枣）、油糕、碗脱儿；副食有生肉、熟肉、驴马杂碎、猪羊下水、压花儿肉、十香、羊糊腊、熏肉、灌肠（这灌肠不是西路那厢的薄碗脱儿，是大米、山药蛋、碎肉灌到葺理干净的猪肠子里煮熟，类似现在的香肠和云贵川的腊肠，唯一不同处就是染的食红）；到秋来西山的农民担上「八股绳儿」笸篮里是秋果、大红、林檎儿、苹果、柿子，果木上梢的香味澎下一街；冬天有饧锏、麻糖、灌馅儿糖、葫萝卜羊肉馅儿的肉饼子、油茶、醪糟汤...... 晌午十点多，太和桥上买卖家撑起白布棚子，一家挨一家，人稠地窄，挨挤不动，用句拽文的话那叫「麟次栉比」。炒菜的香气、买卖家儿的吼喊，买的、卖的、闲逛的，还有一半个偷人当小绺的。红活得街上能起来土云！ 太和桥街上红活的到了一九八几年快九〇年的时候才冷场儿了，风水轮流转，那时候鼓楼南、北街上的铺子占了上风了。 周元功是鼓楼北街上最早进国营工厂的人，他大原来是杀卖的，公私合营了没二年周元功就成了食品厂的工人。周元功原来跟上北关里的张师还学过一年多做饭，他爹说，天旱三年还饿不杀厨子咧，学做饭的吧！这不是学了一年多正赶上公私合营，他大又变了主意了，教他厮儿去了食品公司里。 周元功跟了他大的那胚胖了，一米八几的个，那饭量？有回和人打赌，吃了三老碗长豆面，还捎了二斤油糕，惊得看的人说：「这狗日的是薛仁贵转的，斤米斗面呀！」能吃就能干，闲常在食品公司里一个猪周元功独自家就放倒了，吹皮、进锅、煺毛、开膛根本不用人打帮他。最后俩片子猪肉「呯呯」地往案儿上一撂，地下一堆下水归置得齐齐整整地。后来到了熟食部和禄有功专门煮肉，对于这来能干的人，食品里的人跌凉说这家伙，球势些儿的婆娘不敢嫁给那家，能折腾煞！ 周元功和李世铭相好，那是进厂的一茬茬的年青人，能说到一搭里的，到五六十年代都结了婚俩家处的和一家地。周元功是仨女子，李世铭是一厮儿一女，女子大。 八十年代初，李世铭病杀了，临死拽住周元功的手，眼扫上老婆一厮儿一女，泪蛋儿「扑啦扑啦」地，周元功说：「歇心走吧，有我咧！」说完就趏到病房外头，那天正下的雨，周元功在雨地里哭得孩儿地。 得过年世铭女嫁了化肥厂的工人，是周元功打帮操办的。街面上就有了闲话，说周元功和李世铭老婆活的咧！汾阳人甚也好，唯有这般是汾阳家的短处。你说你敢捉住人家来？弄得周元功也不敢再多登世铭的门了。 世铭厮儿卫东是个儿捣蛋鬼，学早早儿地就不上了，顶了他老子的班。在厂里也是打了膀子溜了胯，不正经做活，借仗周元功为了弟兄们死骨殖上处处护的他，旁人也不敢多说下个甚。这不是周元功这会儿退休了，人家公司里的人谁也不愿意收挽他。 周元功头俩女子都嫁了，卫东和周元功三女子金铃对上眼儿了，李卫东三天俩头儿凑周元功不在去他家。周元功刚退了休，又寻了个照门门的活计，等他倒班回来他老婆淑梅就告：卫东一来就和你三女子鬼吱吃嘟地，怕是找上对象了。早地街面上还说你老鬼和人家妈不清不楚地，这下更热闹了吧？这事你得管管咧，要不了这成了甚事了！ 周元功说：「好心球烦！人家孩儿们的事，你管球人家们咧！」 老婆说：「就知道你盼的这一天咧，往后上门方便了哈！」 火得周元功脱下鞋来，一鞋把老婆打到门道里，老婆在门道里嚷嚷：「怎咧？说到心上啦？」 周元功睡的炕上鼻子里火得出的气「哧哧」地。 没一向周元功又听说李卫东吃了劳保了。这还能行？！他又想起李世铭临死时候那恓恓惶惶地的样来。再管管吧！ 再上门是不好意思上门，可是为了孩儿们再吃难也得去呀。周元功在单位门房里把住一瓷钵子酽茶一口一口呡。 茶是苦的。 周元功下了夜班蹬上他的「塌塌」飞鸽车子就往回走，回了居舍抹了把脸，老婆淑梅对他说：「卫东出息的煮上熟肉在太和桥上卖咧，这不是？三女子尽打帮了人家一天。唉！跟上坐官的当娘子呀跟上杀猪的翻肠子，你说咱三鬼究竟是看下卫东甚了？洋烟鬼地......」且不得老婆子唠叨完，周元功撂下手巾儿就出了门子，「唉，留下的饭还没吃咧！」老婆淑梅叫喊，风把淑梅的话刮偏了，周元功没听见。 周元功到了太和桥上正快晌午时分，老远见李卫东站的个木头盘子前，盘子上雪白的笼布盖的熟肉，露出一分分肉来，看见就爱人，他三女子在一人凳儿上坐的嗑瓜子。俩年青人见周元功过来了，赶紧站起来，他三女子脸红的朱砂地。李卫东说：「伯伯，出来啦。」说完又觉察说的不对，倒像问讯从号子里出来的人。周元功也不计较这些，捎得掏祆儿上插插：「来，给我割上两块的！」 李卫东没意倒思地说：「伯伯想吃来给你闹上圪垯么，还敢要伯伯的钱？」 「啧！买卖争分毫，人情送匹马！这话没听过？来脸子肉，哦，不，买成肠子吧。」周元功说。 李卫东问：「肥些儿的瘦些儿的咧？」 「吃肠子么就得肥些儿么，肥的吧。」周元功说。 李卫东三下五除二给割下，用牛皮纸一包。周元功说：「上秤儿！」 李卫东没法儿，称了一下按老周给的两块称杆高高地。 周元功取上肉，问他三女子：「还不回咧？」 三女子看了一下李卫东，抽抽扯扯地跟上周元功往回走，看那样儿是有三分不情愿。 回了居舍，周元功叫老婆淑梅把肠子切下，谋的斟上二两，吃了饭睡上一觉，再上夜班的。按今儿看卫东那孩儿煮的下水颜色倒也对的咧。 「哦哟！」周元功听见老婆子失惊打怪地一声，又听见他三女子对她妈说：「悄悄地，不用说不用说。」 周元功卜塌上鞋打起竹帘到了墭锅房里，见淑梅切开的肠子阖里还有一圪节儿䵚黍叶叶咧！见周元功进来三女子也不敢说甚了，他老婆淑梅的刀儿也不往下落了，都看周元功的眉眼。周元功甚也没说，拈起节儿肠子里一咬，手一卷，扯了老来长。油手里那圪节儿滑出的，就打到鼻子上，甩下一奔头肠油。 「嗤嗤」地，淑梅娘母俩失笑的，周元功手忙脚乱捉住肠子「拽」地甩到地下，「忒！」唾了一口，「这就是李世铭厮儿煮下的肉？！他爹要活的能把他猴狗日的骨节节也数见！这球！喂狗儿也不吃！都倒了，都倒喽！」火得周元功球根子还炸咧！「金铃儿，今黑间教那圪节家败寻我来，来和他说说！听见啦？！」周元功委咐他女。 三女子也觉察捅下乱儿地，圪点得脑应承。 晌午饭周元功吃了一碗掐疙瘩，调的洋柿子辣角角，喝酒就了根黄瓜。吃了饭睡了一觉，起来喝了一钵子酽茶，推上车子脸黑分分地走了。 到了单位上等李卫东的，连连住三天也没等将这后生来，回了居舍他也不问，剗是眉眼不掂兑了，居舍的人也不敢问讯。 第四天正赶上倒松班，周元功前晌回来吃了口饭，躺到炕上歇了阵儿，赶快响午就推上车子出了门子。风似地趏列太和桥，正瞅见个老婆家在李卫东摊子上嚷吵：「叫众人看么，买那家的肠子待客人，切开还有猪粪咧！要退还不给退，世上还有这理咧？！」李卫东还和老婆家睁眼迸急地：「卖下水的几家咧，你是买的我的？！」 「我六七十的人啦，还红口白牙讹人咧，怎么不寻旁人咧！」老婆家说。 周元功分开看热闹的人进了里圈圈，接住老婆儿的话说：「怎不是咧！哎，你们见过吃猪蹄子流鼻血？」 众人愣了，悄悄地听下文，都害日怪咧。李卫东也闹不清怎回事，听的。「那日儿在这儿买了圪节猪蹄子，还说回的闹上二两吧，在居舍呡了口酒，揪住就啃，谁知道一口就咬到筋上，拽扯了有尺数来长，当时说撒口吧，筋嵌到牙缝里又怕把咱的假牙拽扯得飞喽，心里正抽扯咧，这不是手上有油？一下就滑脱，猪蹄子翻回来打得我满脸的鼻血......」看热闹的人群笑得「哄哄」地，要退货的老婆家也笑得圪擞咧，李卫东也繃不住笑咧。人说这老汉家洋相咧。 「这吧，咱俩年纪差不多，我就称呼你个儿老妹子吧。老妹子，教他给你退了，你也不用和他见过了，赶紧回的照应客人的，你看？」周元功说。 「还有那好咧！我也不愿意置那气么，你是不知道这后生......」老婆家要往完说。 「多少钱的咧？」且不得老婆家说完周元功就问。 「满共才两块五么。」老婆家说。 「退人家三块！」周元功对李卫东说。 「是多就多，咱还逮人的便宜咧？主要是理不顺么。」老婆家说。 「哎呀，磨牙拌口这半天罢不是损失？五毛钱的赔情费，不多，是个儿心意咧。」周元功几句话把老婆家一脯子火浇得凉式地。 「掏钱！」周元功弯身对李卫东说。李卫东抽抽扯扯地拿出一张两块两张五毛的递给周元功，周元功又给了老婆家。展身对众人说：「没事了，没事了，看西洋景儿咧看，还是想花钱儿买的流鼻血咧？！」众人都笑上散了。 「收挽摊子吧，还等甚的咧？跟上我回居舍的！」周元功对李卫东说。 晌午，周元功家门道里，放的地八仙（小饭桌儿），摆的炒角角，炒豆腐，葱爆五花仨菜，一壶酒，俩酒盅儿。上首马扎扎上坐的周元功，偏座儿猴床床上坐的李卫东。三女子和她妈在墭锅房里和面。 「倒呀，还得当伯伯的给你倒？立下功了哈？」周元功指厾住酒壶酒盅儿说。李卫东少意没思地笑了一下，取上酒壶给周元功倒酒。 「伯伯啊，实际上今儿也不怨我......」 「快悄悄地吧，肉能那样儿煮？就为了不脱份量？孩儿，往好里学吧！」周元功瞪眼。 淑梅打起竹帘说：「老汉子啊，卫东概也不上门掫碗，吃顿饭还听你说教咧？你......。」 「快忙甚忙你的吧，甚也插上你的圪瘩口！」周元功一摆手，把竹帘摆下来了，穿廓底淑梅嘟喃：「老鬼，越活越不值钱儿啦，不听人说！」 「孩儿，来我问你，你煮肉放的甚料咧？锅里先放猪头咧是先放肠子咧还是先放肺子肝花咧？前后煮多少钟头咧？」周元功问。 李卫东听得愣了，还有这说道？就说：「包上圪嘟八角子花椒茴香，挖上把咸盐锅里一撂煮的倒对了么，没旁的讲究。」 「倒容易！这钱要这来好挣世上的人都煮得卖了肉啦。那阵儿在食品来我和你爹煮下的熟肉肠子往口里一放，舌头顶住上牙膛就能顶开，猪蹄子出来，往肉案上一敲，敢说当下骨头是骨头肉是肉。再说那味，煮现成揭锅盖顶至小南关也能闻见香气。老禄的熏肉，柏木锯沫慢火火熏出来，真是，这会儿还能吃上那味？再说那葺理，头道手能少下？！你呀，球也解不下还敢上街卖肉咧，真是胆大！不用看汾阳城不大有的是吃出来的手，你能哄了人？！」周元功连连住又栽了俩盅酒教育李卫东。 「来再问你，你一斤生肠子煮多少斤熟的咧？」 「六七两吧，脱耗不少咧脱耗。」李卫东这会儿也觉察这行道水深咧，脱脱胆胆地说。 「你知道我们那阵儿多斤煮一斤？」周元功问。 李卫东就摆得脑。 「五十一斤肠子，肠油摘干净，碱子水横潦顺潦，煮熟十七斤，三斤煮的一斤！你大把的称儿当时，就这还你爹嫌我心重咧，说进口的东西不能教人前脚儿买上后脚儿恶吼，就这阵儿你这煮法？，你大要活的能把你猴狗日的一刀子捅了！孩儿，买卖凭的是良心才能做长咧，不敢为了利把心黑喽，你那哄人咧？那哄自家咧！」周元功用筷子厾点上李卫东说。 「那阵儿我们葺理猪头，内江猪八克夏，脸上的圪搐搐比你大儿的也多......」 李卫东正夹了一筷子豆角角送到口里，听这话调得脑一下就喷出来，呛口得「喀喀」地咳嗽，脸赤红。 老婆淑梅在穿廊底听见也笑，隔住竹帘对周元功说：「老龌龊，你说甚说倒对了么，扯上我搓咧？！」三女子在墭锅里捂住肚笑得圪蹴下了。 「这是个儿相比么，老婆子，失口了，失口了，哈哈哈......」周元功也笑。 调过得脑来对李卫东说：「先用热水把猪头上的恶心烫涮干净，铁盆里的松香早化得起泡泡咧，提溜住猪耳朵往松香阖里一蘸一滚，揪出来井花凉水阖里一泡，往案儿上一嗑，把松香带毛扯下来，这地三造，火柱早烧得赤红，把猪脸子上壕壕里挨挨住烫干净，小拇指头勾住眼皮子细刀刀刮干净，上明火一燎，再用瑚礁石打擦干净，过清水，分脸（从当中破开）这才下锅煮咧！」周元功喝了口酒对李卫东说：「捎的吃，不用寡顾听我说。」 李卫东捉住筷子听得傻啦，三女子进来又往盘子里拔拉些儿豆角角，丑眼了一下卫东说：「吃呀！寡顾说咧！」捩过身子出的了。 「锅里放上凉水，当下就把砂仁儿、豆蒄、八角子、茴香、桂皮、草果、山萘、甘草......料包子放进的，赶水正要开，刚起泡儿，就放食红、咸盐，咸盐一般是放四把，先放肠子、肚子，蹄蹄、猪头，后放心锤儿、肝花、肺子、尾巴...，出锅儿先出后放的，再出先放的，脸子肉凑热的扒，舌头还要用竹批子刮一遍，潦涮干净再还锅这才是正传咧，你们呀甚没见过孩儿们，小咧！唉！」 「伯，那你有时间还不胜看上我俩天咧，你看住我做......」李卫东搓上胳膊说。 周元功斜了他一眼：「你先停上俩天，把个儿自家头发推得短短儿地，看看你，长的人熊地，买卖人改灶儿——做甚也没样儿，我们那阵儿是这？我们......」又拍他和李世铭的光辉岁月咧。 没隔了两天，周元功真的去了李卫东家了。一看那煮肉的锅灶，黑的呀没法儿说，对李卫东说：「孩儿，这还能断了人来？人家一看你这地点一下就把名声臭啦！弄上些儿大白粉先把锅灶四下厢刷白，热天么，安上个纱门儿，把你的这圪嘟汤子倒喽，锅、盔刷洗干净咱再说下一步怎闹。」李卫东妈从居舍出来：「他伯伯，吃上根烟喝上口水吧，来给你沏茶。」 「不啦，快不用啦。」周元功一摆手，推上车子走了。 连连住四五天，李卫东把该葺理的都弄好，周元功又掏钱打帮买下煺毛的松香、煮肉的药料。第二天一早儿李卫东进回一副下水来，周元功手把手教怎葺理，弄干净，又教怎看火。等靠到时分一揭锅盖，四邻都闻见一股儿香气，哎呀，往常卫东煮肉猪腥气能呛塌脑子，今儿能香塌脑子。这是得了高人指教了，邻家们说。 周元功和李卫东相跟上到太和桥安顿好摊子，这时候人才上了。周元功大吼声吆喝：「来！吃得香，看不够，咱们卖的是就酒（舅舅）的肉哈，想尝的，想品的，还有往前圪挤的，有肠肠肚肚和蹄蹄，要吃头肉用匙匙......」说话就围上一圪垯人来，有人问：「怎么还用匙匙咧？」周元功说：「没设住煮球的太绵啦。」人们就笑。你耳朵、我舌头说话工夫卖的剩下个血脖子。「孩儿，收挽吧！咱们回。」周元功经由李卫东。 路上李卫东问：「伯，咱这赔不了钱呀？」 周元功说：「赔是赔不了，不过儿少挣几个。可是你算总账么，第明闹上俩副下水还不比你上班强？」 「苦重心烦咧葺理那些。」李卫东说。 「县委会坐办公室苦轻，你有乃本事咧？猪儿往前拱，鸡儿往后刨，孩儿，一人一命，该你吃曷碗饭就曷碗饭。你若改了行，闹不好还不胜这一行咧，人家说『在行怨行，离行想行』这道理我多少年解下喽，你可不敢这山看见那山高，那就搓啦。」那时候早成了县政府了，周元功口里还是「县委会」，一路上道道讗讗回了李卫东家。 卫东妈说： 「哦哟，倒回来啦？这才刚饭时，倒卖完啦？」 「也不看谁指教的，喝！」周元功牛逼哄哄地说。赶把第二天要支预的东西安顿好，又委咐了一阵卫东，这才推上车子走。 「他伯伯，尽忙乱了一前晌，吃了饭再走吧......」李卫东妈往住留。 「不啦，不啦，回的吃了饭睡阵儿黑间还上夜班咧。」周元功说，又委咐李卫东「卫东，第明一早儿再进上俩副，你先葺理的，赶我下了班回来打帮你。这也是手熟为能的活计，又不是做原子弹，可不敢放膪哈！」李卫东圪顶得脑应承。 回了居舍老婆淑梅早把掐圪垯掐到案板儿上就等煮了，专说：「喏！连饭也没挣下？我还当你弟媳妇待拢你四盘八碗吃饭咧？！」 「这不没情由咧，你也不用吃蝇子，多年的老弟兄啦，我总不能看得他厮儿活不成人吧？你不害他娘母们恓惶？咱该搭把手帮帮么。再说这些年我是那猫子狗子地的人？你呀，把人家全娥（卫东妈）也看扁啦，人家可不是那不「倚窝」人。不用听上旁人瞎说八道起疑心。」周元功说。 「老鬼，你就吃不住逗，我才说了一句，看看你这一顿说。」淑梅笑。「快倒酒的，来给你炒菜。」 「我就知道俺老婆子不是那人！」周元功说。 「不嫌我脸上圪搐搐多啦？」淑梅专嗔。 「看惯你还觉察旁人脸上不挂调和咧，嘿嘿嘿......」周元功笑。 「快吃喝你的吧，花麻麻调嘴嘴鬼说溜道地！」淑梅揎了他一把。 李卫东那人钻气，买卖从太和桥做到鼓楼底，前头是剗晌午卖，后来到黑间也舍不得歇的，点的个电石灯出摊子。一人忙不过来他妈打帮，后来三女子也打帮。周元功说：「卫东，你猴鬼这是抲上元宝跳黄河——舍命不舍财的货色，不行雇上一半个人吧么，一镢头能刨出眼井来？你这孩儿呀，挣下钱为了甚咧，不敢为俩钱儿把自家身子兑倒么。」李卫东这才雇了个人打帮。 三年以后，三女子也嫁给卫东了。卫东从小摊摊做成大摊摊，大摊摊开了门市专卖各样调料，生熟猪肉。熟肉是雇下的人煮，配方是他掌握的，闲常他就操心工人们葺理的干净不干净。 见女婿子上了轨道了，周元功才歇下啦。急的老婆淑梅催撵：「孩儿们忙的四脚朝天，金铃又怀身撅肚地，你好赖打帮照应照应呀，成天除了喝酒下棋就睡觉，还有你这当大人的咧？」 「不去！我就想不通，没和三女子成亲那家唤的我是伯伯，这会儿倒好，唤成佬佬啦，这不鼻涕流到眼里啦！」周元功睡到炕上俩手操住后脑勺子，圪撩上腿说。 「哦，是有这心病咧呀？看你那出息吧！你不去我去！」淑梅一甩手走了。 可能是在三女子跟前娘母俩道讗来，卫东那人也口乖，有一日下雨天不忙，拿的熟肉、菜蔬引的三女子上门，丈人女婿子喝酒中间，猛不防卫东问：「爸，咱的这肉味气没走绽了吧？」听得周元功一愣，才说：「没，没，还是那味。」墭锅上淑梅娘母俩捂住口偷的笑。赶喝完酒，卫东大模八样地说：「妈，给我和俺爸煮面吧！」这下连老丈母的「婶子」这称呼也改了口啦。 「唉，这就煮，俺卫东不喝啦？」淑梅问。 「不啦，妈！」 「你这个儿口，哄杀人的不偿命！哈哈哈......」周元功用筷子厾点上卫东说。 自后人们见老元功在卫东门市上忙前忙后。有那知根打底的老一茬子专问周元功：「老元功，这猪蹄子吃不出鼻血来了吧？」 老元功说：「甚会儿的黄历啦还翻咧？！」 「哎，孩儿们的这调料不赖，甚是甚的味气，买卖红长咧。」老圪叉子们拄上棍棍喝采。 「俺孩儿们主要是熟肉支的咧，卖旁余那都是尿尿揣鸡儿——捎办！」老元功话才落音老一茬子又笑得哈哈地。 又一个三年过的，卫东招扶的俩连襟挑担和他姐夫开了连锁店，挂的一牌子「元功号」。后来有人说汾阳的熟肉大王是李卫东，也有人说是周元功，也不知道他们谁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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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May 2023

   8. 黑犟牛

   黑犟牛是小南关里的人，长的俩道黑丹丹地的眉毛，眼不大，你要细法瞅那家，你纯粹捉不住那家瞅曷地儿，口唇厚，多少有些儿舒牙，可小儿话不多。 他爹死的早，他妈又个妇道人家，性子倒是绵善，可是就是毛病不好，乃女人眼小爱钱儿。居舍在小南关门外有三亩半旱地，遇上年景不好，地里的收成连他娘母们的口也顾不住。邻家们劝他妈给黑犟牛寻上个儿营生吧，老话说男人十五，夺父之力，学个手艺咧还是字号里当个伙计咧。那时候学手艺当伙计也受制咧，他妈实在舍不得他厮儿受屈。黑犟牛有回在太和桥上见「小李」们偷钱，觉察这个买卖倒不赖，就使了圪节胆子，也下手偷。头俩回顺手，心跳圪擞偷了有二十几个铜子儿，美得那家敲上吃劲鼓儿了。自那以后，旋风钻到屁眼里——邪气入了内啦，成天下大小活计甚不想做了，一门子心思就偷，大部分时候是失手挨×头。可是万一再一回得手了遇上圪节大买卖咧？这就是黑犟牛的想法。那年子他才十岁，这孩儿呀，没人往正道儿上引。光绪二十六年，黑犟牛给个老贼人就看下了，就收那家当了徒弟。这老贼姓金， 是南方江浙一带的人，长得尺码不大，欧眉凹眼崩头儿瓦块地，正手（右手）残废了，还拐的条腿，说话南方口音和汾阳口音二圪搅子，流落到汾阳，在东营儿的东岳庙上当了道士，也不是真道士，那人没信仰，实在眼痴手慢了才当的道士混饭吃。据东营儿里的老人们说那人的手和腿也是失了手给人打坏的。那天在驴市儿口（汾阳旧地名儿，府学街西口，北门街南口往东，紧挨八角楼儿）金老贼见黑犟牛下手偷人的钱失手了，正给人家打得血头狼地，瞅见黑犟牛的指头老来长，觉察是吃这碗饭的，就央众人：「你们钱没丢了，出了气也就是了，这是要那家的命咧？！万一有个长和短你们也走不脱。」丢钱的是庄稼人，见卖牲灵的钱也没给偷上走了，气也出了，就再不多说甚了。 黑犟牛爬起来一跌拐一跌拐刚进府学街快到鞍子巷那儿，听见后头有人问讯：「小伙子，今年怎来大了？」弯身看是刚才给他解围的老道士，就说他十二了。「呵呵，十二的年纪，这身品好哈长得。你为甚要揣摸人家的钱咧？」黑犟牛就说他家穷。金道人问为甚不学买卖的，你们山西人不是爱做生意么？黑犟牛说学买卖当伙计起早搭黑，提溜茶壶倒夜壶，见了主顾磨牙拌口寡话说多少害心烦咧。 闲常黑犟牛也话不多，今儿遇上金道士还待有俩句咧。俩人走开这阵儿都是「地不平」，人对缘法，狗对毛色，一说一撇拐过太和桥走了圪节儿，金道士说：「孩儿，到我那儿坐坐吧，我有话说。」黑犟牛就跟上他再往东一拐进了东岳庙巷，到了东岳庙的北面丹房里（和尚住的地方叫禅房，道士住的地方叫丹房）。进了门子，这金道士居舍倒也收拾的干净。金道士叫黑犟牛坐到八仙桌半壁太师椅上，从个黑罐罐里拈出十来颗黄豆来放到桌子上，坐到黑犟牛对面，把黄豆两堆堆停分开，一人跟前放了个喝茶的扣碗儿盅盅，说：「年青人，今儿看了你那手法，差的太多，你连我这个「残坏」人也比不上，你没给人家打死算你家祖上有德咧！」见黑犟牛不服，知道勾起年青人的火来了，这就好办，金道士心里说。「知道你不服！干小绺这一行全凭手快咧，这不是咱们跟前的黄豆一样多，就凭俩只指头夹的往一盅盅里放，看谁先放完。」金道士说。黑犟牛眼睁得铜铃铃地，应承下了。「夹！」金道士一吼煞，见这老鬼左手和鸡儿鹐米似地「嗖嗖」地，跟前的盅盅和人专门儿敲地「嘚啷啷」地响得，黄豆就和排队一样，桌子上、金道士指头蛋儿上、茶盅盅里，三点一线，黄豆说话工夫快没啦。再看黑犟牛咧，七颗黄豆能夹进俩颗的还有颗迸出来，着了急夹住了，用的劲儿大了，俩指头儿一辫，黄豆颠倒弹出的了。瘚得脸赤红发黑，鬓里还出水咧。「行啦！」金道士吼了一嗓子，当下黑犟牛收挽不住还要夹，「唰」金道士俩只指头过的就拦挡住他，黑犟牛觉察金道士的两只指头和铁圪枝子一样，又冷又硬。金道士早夹完了，数了数黑犟牛剩下的黄豆就笑：「呵呵呵，你正手的劲儿还不胜我这只手咧，不过比以往我教过的徒弟们要好！呵呵呵，怎？不如跟上我学吧，三年，三年我把你教出来，包你偷遍汾、平、介、孝没对手，怎？想学不想学咧？」「想，想学咧，教我吧。」黑犟牛赶紧说。不用看黑犟牛身个不小，可心智上还是圪节孩儿咧，按这阵儿话说孩儿们就怕挫折加表扬，这就上了贼船了。黑犟牛跟上金道士学了二年，金道士还引上他半夜三间到坟地里俩人捉鬼的地厮偷，练眼练胆子，这是掺上拳术阖里的窍要教咧。黑犟牛能练成「苏秦背剑」，甚叫苏秦背剑咧？就是比如看戏的人堆里，黑犟牛站到别人前头那家能把手背后的解开人的扣圪垯儿把银钱偷了。这一下比金道士也耍得撩！二年以后出了师了，黑犟牛应承下把金道士养老送终。金道士总结自家挨×头吃亏的经验给黑犟牛定下三不偷：庙会上人们的布施钱不偷，那是敬神的，凡人不敢动；看病挖药的钱不偷，损咧；孤儿寡妇老弱病残的钱不偷，因为没几个。剩下的都能「取」，那都是给他们支预下的。黑犟牛又给自家定下一条：跟前邻家的人不能偷，兔儿还不吃窝边草咧，名声不好。从那以后汾阳峪道河会、三泉集会、冀村花儿会、平遥、介休、孝义周边县份偷遍了，多年也没失手。有回在文水刚把人家铜钱夹出来，给人家一下就提溜住手腕子，黑犟牛着了急了，手一翻把铜钱往那人怀前一撒，那人手一松劲儿，觉察腕子凉了一下，黑犟牛弯身就走。那人剗顾猫下腰掂地下的钱咧，才见顺指头「咄咄」地流血，手腕子早割破了。那人算练家子，竟然没觉察给下了手，俩人也没搭话，不知道下手的人是曷地的，吃了圪节暗亏。黑犟牛一直偷到民国初年，有一回在太和桥上偷，得手了就出了南口往西拐，准备从母狗巷进八室庵。人走的急，对面过来个箍手巾儿的，巷子窄闪让不及就撞了一下，厮躲开黑犟牛跑了。当时不觉察怎，过后黑犟牛老觉察闷的口气，身子一日比一日圪卷。到东岳庙寻他师傅金道士的，金道士教黑犟牛脱了絮袄儿察看了半天，长出了口气：「孩儿，这是教人打了穴位了，要是刚弄住就寻我来，我还有法儿。日日长了，血脉闭杀了，解不开了。你呀，完㞗了。」 那年子，黑犟牛妈早死了，留下黑犟牛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的。黑犟牛朝天睡的炕上横思顺想，唉，人呀！错就错的跟上金道士走了这根路儿，迟了，迟了！黑犟牛的病一日比一日重！先是脯子闷，腰圪卷，后来是咳嗽、气短，走路长了就得歇歇。民国六年，三月里，东岳庙唱戏，黑犟牛买了一斤熟肉，打了二斤尽善汾酒去眊金道士的。厢房儿里，金道士喝上酒吃上肉恶吼黑犟牛：「你㞗也做不成！我还指你养老送终，没想到你成了圪节痨病鬼，我的命苦呀……！」门子外头戏台上锣鼓响得「咚咚锵锵」地。金道士咥饱喝足朝天睡下了，他就没防住黑犟牛狼似地的眼早就盯上他的咽喉……黑犟牛临出门子把酒倒到金道士身上，打着火镰引着草纸往后一撂，得脑也没调出了门子……《汾阳县志》记载：民国六年（1917），4月15日，东岳庙失火，延及戏台，观众拥挤中死伤50余人。第二天早晨，黑犟牛七窍流血死到自家炕上，手跟前还有剩下的半包包砒信……人，你得走正路咧呀！黑犟牛是清家到民国手里汾阳有名小绺，老汾阳人都知道。

8. 

   6 May 2023

   7. 云锦当

   这事情大约摸是出到清家快民国手里，反正那阵儿世道也不是那来太平。三泉村坂道坡北口上有家开了几年的当铺，叫「云锦当」。开当铺的人自古没啦不心重的，看过《大宅门》那电视剧的人都知道阖里的台词儿，白景琦当皮袄，当铺里的人吆喝：「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貂皮大衣一件儿...」旧社会当铺里的人就那德行。 当铺南北朝叫寺库咧，据说是这当铺是从和尚庙宇阖里来的。唐朝叫质库，历代流传下来成了当铺。当铺的利润大，有句话说「若要富么，十字街头开当铺」。当铺的规矩分死当和活当 。比如活当是你有赎回的权利，死当就现刻现过取上钱走人，东西成了人家的了。再比如，你拿值这一百两银子的东西到当铺，他剗给你三四十两。这三四十两银子也按月算利息，赎当超过一两天就按一月算，因此这当铺呀，一直是个坑兄杀弟的操蛋行业。咱们这阵儿形容受欺骗说的「上当上当」根源就从当铺来的。当铺门前挂的用柳木做成牌子，写的老来大的「當」字，有受害的老百姓编排顺口溜说：「牌子是柳木的，开当铺的是狗日的！」解放前有赶车道马的做事不地道，又改成「车儿是柳木的，赶车儿的是狗日的」了。 老话说无奸不商，云锦当的东家姓郝，人们给起的外号唤下「黑肚母蝎子」，乃人毒的多咧！见了钱儿和铜蝇子见了屎一样，六亲不认。反正云锦当在当地名声臭的多咧，可是架不住当铺这买卖是三年不开市开市吃三年呀，这当铺就能存活下来。 有年子春起刮的大舞黄风，见坂道坡底上来块担的一担儿石灰的人，走到云锦当门前把笼担「嗵」地重重一放，从腰里拔出根烟袋坐到那儿，背住风打着火镰「喷儿喷儿」地吃烟咧。云锦当的「黑肚母蝎子」正往圪台儿上一站，细石灰面面抖的尘埂扬天，呛得那家还倒退了俩步，捂住口对担石灰的人说：「快快爬上走，看看抖得，我们不用做买卖啦！」担石灰的人见是个块戴瓜壳儿，穿袍子的人凶喝自家，吓得赶紧磕了半锅子烟，担上笼担就走，地下留下俩圆石灰印子。 第二天早晨，刮了多日子的天气风沉沉不动。从坂道坡底上来俩人，抬的有六尺长的根拴马桩，六棱棱石头的。远路没轻担，俩人热的水洗汗流。走前头的叫喊：「净耍奸咧，把绳子给老子们往后让让，快压杀祖爷家的了！」走后头的也不是让人的人：「说㞗的倒好，老子们也不苦轻咧！做㞗圪星儿活计㞗喃八怪地，一路上就听见你嚼㞗毛了！」走前头的又说：「以后再遇这事情㞗大哥家才和你搭股子咧，说歇歇吧，老怕人家主家嫌迟了！」后头的人火了：「想抬就抬，不想抬放下，㞗大家教你做这活计来！」这嚷嚷吵吵就到了云锦当门前对面。前头的那人肩膀一斜就把杠子撂脱，把后头的那人闪了一下，当下疼的「啊呀啊呀，把你那祖宗，要放也好赖下气。你这人？ 懒球得，死了连阎王也不想见！正好，你不抬？你当老子想动弹咧？！走，咱二返长安问问东家，看谁对谁错咧！」说罢脑悻悻地撕扯上挠前杠的人往回弯。这吵嚷中间就惊动了云锦当的东家「黑肚母蝎子」，那家站到圪台儿顶头看了半天笑式儿，见俩人厮打上走了，吩咐当铺伙计把那根拴马桩抬到云锦当穿廊底下。有那伙计说：「东家啊，这人家的东西，抬到咱房底不合适吧？」黑肚母蝎子说：「叫你抬你就抬，还怕他东家第明来了不给咱放俩保管的银钱咧？嘿嘿。」伙计嘀咕：「咱东家就是抿羹床儿改笊篱——全耍眼儿稠咧！」黑肚母蝎子不睐理那些，在穿廊底揣上拴马桩头子上的石猴儿得脑，心里盘算能问石匠东家闹几个钱咧。当天黑间夜定时分，云锦当也关了门歇下了。来了一伙子强盗，把那根拴马桩用麻绳吊到云锦当穿廊横樑上，悠开俩下就把大门捣开，胳膊粗的门关关也砸折啦，一伙拥进的，刀子斧子镰片子逼住东家伙计，把圪节当铺抢了个儿光打净，值钱儿的不值钱儿的甚也没留下。黑肚母蝎子又惊又气俩口角白沫腿圪抽咧。那年代云锦当离三泉镇上有圪节儿距离咧，夜静了当铺对面「百汇源」酒坊里人们有觉轻的也听见响动了，可是黑天半夜谁敢出来咧。第二天才知道云锦当给人抢啦。人们分析：担石灰的是踩点的，抬拴马桩的是递趸下手家具的。对这事情镇上的人们口里不说心里唱快：见钱太黑，一当铺换了根拴马桩，这买卖可赚啦！往后三泉镇有那一俩家不地道商号里也不敢做那些「五七」事情了。云锦当报了官，上头来了人察看问讯了半天，从东家到伙计连人家强盗的眉眉眼眼也没记住，那阵又没电灯。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人要倒了运呀，一赶一圪溜。当铺给抢啦，赎当的人才多啦。据说，云锦当的郝东家最后把口里的金牙下下来才把「停当」的牌牌挂到门上。周围老百姓臭撇编排：「甚叫云锦当咧？这当铺名字就起的不好，『用』了『紧』啦，那家才不『当』啦！这下就停当啦，要不了那郝东家渠渠心拐拐溜还闹不停当咧。」这汾阳话说事情办完没办完说「停当，不停当」也是从当铺上来的。自那以后，云锦当彻底完了。云锦当的旧址在这会儿坂道口儿河滩靠西姓游家的地点上。云锦当这段故事即便本三泉人也不一定知道，老王搜寻出来不是卖弄，而是教人接受教训，买卖人态度可得好咧，和气生财么。

9. 

   6 May 2023

   6. 长春观

   汾阳的长春观位置在田村西北一道沟的沟畔上，据民间传说最起初的建筑是个山神庙儿，规模不大。庙一般是俗家修的，比如说这山神庙、火神庙、龙王庙、文庙、龙天庙、关帝庙等等。因此庙里和尚、道士、俗家都能驻扎管理。 当时的山神庙儿里住的个孤老汉家，汾阳话叫老社养。在沟底种的几分地，年节下有人供献山神爷爷，下来的馍馍这些就基本归了老汉家了，布施（银钱绸缎）那是没有，那会儿的乡村也就供献神圣个吃喝。那年子汾阳跌下年成（饥馑年），刚入冬的一天黑间老汉家就给狼拖了。 第二天有人见山神庙外头一世界的血，顺上哨道见老汉给狼吃的就剩下只脚了。赶紧就回村里报了户长，户长告了里正，里正相跟上几个好后生取上家具到山神庙察看了回情由，就叫乡书手写了个条陈，报了西河县衙门。衙门里回复说叫地方上处理，村里也只能叫人把老汉家的那只脚埋了，再传话叫村里人开了春上地做活多操心，防狼的。本身死了的人就个孤鬼一个，是虫蚁吃了，又能怎咧，这事也就那了。 自那以后没人敢单人独马去山神庙一带地里做活的了，那庙也没人经管，就倒塌拆败了。 村里的人拉呱儿扯挂儿议论：狼是山神爷的狗儿么，老汉又是常驻山神庙，算山神爷的管家吧，按说这老汉和狼还有些儿拉挂咧，怎么自家人把自家人咥喝啦？回应说：「唉，这世道你还不知道？知心人害了知心人呀。」半壁听的人就失笑儿。 从那阵儿起，那道沟里的狼就多了，黑间吼煞得「呜呜」地，听得人还怕咧。有孩儿们黑间哭吼，大人吓唬：「再哭？再哭把你撂的山神庙儿沟里！」孩儿当下就不敢哭了。 也不知道隔了多少辈子，反正改朝换代啦，山神庙里住下个道士。人长得也精眉钏眼，见天儿除了打扫山神庙里里外外，拿上锹、锄开荒，铲涮蒿草。做活以外还给村草里的百姓行医看病。不管虚病（癔病）实病反正手到病除，慢慢儿地这道士的名气就大了，百姓们也认他。 时间长了知道他是俗家姓张，道家唤下真一，汾阳艾子村里人，可小儿出了家，是全真道士。那时候道教全真派在全国名气也大咧。后世有人说张真一是丘处机的徒弟，我觉察不是，因为丘处机是开创了龙门派的，从丘处机以下排了一百个字，叫「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一阳来复本，合教永圆明。至理宗诚信，崇高嗣法兴……」，按字儿，张真一是丘处机以下第五辈儿了，不可能是他徒弟。你看咱汾阳这阵儿的赵至高道长、他徒弟张理铭等就是「至」「理」字辈儿。 田村那阵儿姓田的家是大户族，田殿义是转周围村里数一数二的圪瘩户儿，有钱下家。可是财旺人不旺呀，跟前就这一厮儿，十八大九了可小儿就病挨挨地，全凭药扶的咧。有那眼红的专跌二话说：「怪眼人家吃穿不愁呀？」 后来张真一来了，田殿义就寻到张爷家（道家称呼道人或为山长或为爷）名下，张真一给田少家号了号脉，对田殿义说：「你要能舍得了，叫你厮儿住到庙里吧，七个月以后我给你个欢马笃跳地的人。不过儿这七个月阖里你家的人不能眊看，打发人来也不行。」 田殿义见张真一说的那来肯定，也说：「不怕甚，你张爷要能把俺厮儿照扶得壮旺圪瘩地，我出一半家衍给你修庙！」 张真一哈哈地一笑：「老话说穷舍命，富抽筋。田财主，你舍得了？」 「张爷，三村五里你打问打问，我田殿义不是屙下往回坐的人！」田财主拍上脯子说。 俩人当下就拍了手。 拍了手啦，田财主又有些儿不歇心：「张爷，山神庙儿沟里狼多咧哈，要不了你们住到村里娘娘庙上吧。」（娘娘庙就是后来的圣母庙） 说完就拖拽上田少家就走，田殿义家婆娘送到街门儿外哭得恓惶煞，给田殿义一嗓子吼喊回的了。 张真一和田少家回了山神庙儿，歇了一两天张真一就教田少家练玄门吐纳「倒转辘轳胎息法」的工夫，按这会说就是逆呼吸法和「龟息法」，具体做法咱们以后再说。张道长还给田少家抓的吃药。 四五天头上，刚明就引上田少家到井上绞上水浇园子，那眼井儿在沟顶两丈高的土楞上，地形像老虎爬到那儿要喝沟里的山水，人说那井叫老虎泉。就这绞水不大的活计使叫得田少家浑身上下水洗汗流。出来的水是发黄的，有股怪煞煞地的味，黑间又熬上中药叫田少家洗涮。后来出来的水慢慢地清了，也没邪味了。田少家黑间睡下浑身和蛇抖乱骨头地，觉察阖得儿也不熨帖。张道长说那是骨头自家重摆咧。 长话短说，到了七个月头上田殿义和伙计拉个毛驴来接他厮儿来了。尽管村里离山神庙不远，他怕他厮儿跑不行么。到了山神庙跟前见张真一送出他厮儿来，这少家脸上的颜色按汾阳话说是紫膛色儿的，明显是比原来扎壮的多了。紧走几步到了跟前，嗬呀，和原来是俩人么！当下把田殿义高兴的，立马对张真一做了个奉揖说：「张爷，没说的，第明就动工。」 张真一说：「看来『穷舍命，富抽筋』这句话也不尽其然，承你的情了，田财主。」说罢还手掐子午对田殿义还了一礼。 田殿义给张道士盖庙咧！信儿传开，三村五里受过张道长益的人们有钱的捐钱，有粮的出粮，没钱没粮的出人，受苦的力气还是有咧。张真一指点这盖吕祖坛，那儿盖文昌阁，低出盖灵官殿，高处是祖师殿，最高头儿是三清殿。动工中间匠人们拆的用北面崖上的土，崖塌下一片子来，等浮土散了，见塌出个洞来，还往出冒白气，有的说是云。越冒越大，把周围的树、草草也遮住了，比秋来的雾也大，总有一顿饭工夫才不冒了。再看四下厢和仙家住的地方一样，那冒出来的气带的股香味。 张真一掐住指头一算，笑了一下：「天意呀！要不拆出来，保住气脉，这庙宇能在世千年，泄了灵气也就能停落几百年。」有那老匠人恶吼那几个铲崖的人灰鬼，张真一摆手：「快甚不用说了，他们也不知道么，不知的不怪咧。」 整个工程做了三年多才基本修完，那真是依山傍水栽松种柏，是汾阳的一道玄门景致呀，山门上黑匾写的金字「长春观」。汾阳话说「观」发「gu」音，那道沟就唤成「观（gu四声）沟」，有人去长春观熟人要问去阖得儿的咧？说「去观上」。这些名词延续至今，尽管庙早八辈子就没了。 张真一在长春观上驻了四十来年，收了不少徒弟，入道的，俗家记名的。反正长春观正月十九，二月十五，四月十四红火热闹的多咧，二月十五是太上老君的生日，四月十四是吕祖爷爷的生日，正月十九是丘处机祖师的生日。一年除了这三日子，其余时间山门紧闭，不接待任何人。 张真一八十多的时候，有一日地对徒弟们说：「可惜呀，本来定好的日子，有鹤来接我，误了，误了！本月初九，我要走咧，往后观里的事情交给你们大师兄郑守全，你们都仔细听他的，把玄门道德传下的。」徒弟们一听，知道他师父驻世的日子不长了，都想哭。张真一说：「不用难过子，孩儿们，你们还是不知『道』呀，知了『道』你们都笑得哈哈地。」 初九那天，风尘尘不动，好天气！张真一叫徒弟们兑好热水洗了个澡，古话叫沐浴咧。头发盘好，戴上道冠九阳巾，换上里外新道袍。徒弟们哭神神地。到午时，长春观外头柏树上俩毛猴耍闹得跌下一个来，快没气的了。张真一坐到云床上对徒弟们说：「快快快，快把道友搭进来，这阵儿在灵官殿前头不得命的咧！」众徒弟还当有人闯进长春观求医来了，出了丹房下圪台儿，紧走几丈远，见灵官殿柏树底死的圪节毛猴儿。不管怎吧，祖师慈悲，就把个半死不活的毛猴拖拽到张真一丹房里。就这时候半天空里飞将一只白鹤来，吼煞的「唳唳」地。张真一写了道符，对郑守全说：「到当院烧了，说愿意等就等的，不愿意等就回的，我这儿当下不能走。」说罢，下了云床，给毛猴儿卜挲看病的了，一圪星儿不像要死的人。 郑守全到了当院焚化了黄裱符咒，又念诵了一顿，白鹤不吼煞了，就飞到原来那土洞前头，扇打了扇打翅膀进了洞。 有一盏茶时分，丹房里毛猴儿活命了。要说这毛猴儿也通人性，翻身就给张真一舒起俩只前蹄做奉揖。张真一就笑：「哈哈哈，救你一命你给我起个名字吧？」毛猴儿跳到张真一书案儿上抓起他画画的笔来蘸上朱砂就花了朵花，张真一又笑：「你是说我叫个这『红花子』？成了中药啦！哈哈哈。」 毛猴儿就呲牙八怪地扭嘴变脸。 「哦，那就唤个『丹华子』？你是说。」张真一又问。 这回毛猴儿喜欢得直眺，还掐子午连做奉揖。 「哈哈哈，救了你的命，误了我的事；撂下万事空，各自随缘去。」张道长说完上了云床，盘脚搭手「唿」地出了口白气，鼻子里流下两冲儿鼻涕来，道家叫玉筯咧，说有修行的人临去逝有这现象。众弟子再看人早殁了。 张真一的真身出窍见白鹤也不在了，一股儿清气去了兜率宫了。 再说白鹤从那洞里出来，听见丹房里人哭，知道是张真一走了，可又不见真身。这白鹤也是有灵性的东西，知道自家误下事了，又弯身进了洞里再不出来。自后有人偶然在洞口一拍手，洞里就有「唳唳」地的鹤鸣，人就把那洞唤成鹤鸣洞，后来又成了汾州八景之一的「鹤鸣古洞」。据乡人闲说有人进过鹤鸣洞，往进走了有一二里再不敢走了，耳风里听见也不知道是风还是水「呜呜」地响。 长春观民国中期还在，田村寨（协和堡）东门上的石刻对联有「南望禹门龙戏水，北听古洞鹤鸣春」的字样。到了一九四六、四七年勾子军修工事拆成烂摊摊。解放初期由于田村基层干部对古迹保护意识淡薄，就割杀都拆完。后来协和堡（田村寨）寨坡改到北面，东门也塌毁了，那付石刻对联也毁失了。鹤鸣洞也因为崖塌倒得寻不见了。 长春观终于成了历史和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10. 

    6 May 2023

    5. 汾阳牛人韩铁棍

    汾阳家说人牛X爱说「乃人硬得铁棍似地」。诶，据说汾阳还真出过块韩铁棍。按我考证下来这人应当是顺治年间出生的人，或者说是生于明末清初。 韩铁棍是外号儿，真名唤下个儿韩舍龙。居舍穷，穷得呀，按汾阳话说连立叫化棍儿的地方儿也没有，他就在倒塌庙儿里住的。老牌儿的打工仔，给人家有钱下家打短工的。老话说「穷汉身壮」，韩舍龙身品棺材板地，有把子笨劲儿。 有一日打工回来，见庙门外跌的块道士，韩舍龙赶紧问询是怎回事咧。那道士说害不好咧，不能走啦。韩舍龙就把他扶拖到庙里，弄了些汤水，意扶的吃喝了。老道士有了些儿精神，说感谢不尽的话。韩舍龙一摆手：「快算了吧，知府拜太爷——咱们都是一样的职品，人在难中，搭把手，应当的。」 那时候人厚道，人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想救人咧他又没钱给这老道士挖药看病，穷人心多，口问心，心问口朝人家东家支了俩钱儿，给老道士请先生唤郎中，仨月头上老道士的病才好利索。老道士说：「这些儿日子全耍你照顾我咧，没有报答你的。我这辈子呀存攒了个儿好东西，人吃上身上的劲儿比古书上说的大力士也大，还能发家致富。 这我也好利索了，要走咧就给了你用的吧。反正七十二年还是俺的。不过等你有钱了呀千万不能买的当官哈（慎勿纳粟得官），那事情做不得。」（你看，神仙也讨厌买官卖官咧，和这阵儿中央的政策能合上。） 老道士说完就从口里滤出个羊儿来，大小有孩儿们的「圪嘟子」大，唾淋卜俩地，放到手心里看，是面捏下的。韩舍龙害日怪张大口正细法看咧，且不得他反应过来老道士就填到他口里。人口里要有了东西第一反应是咬，这是人的本能。韩舍龙正要咬，面羊早顺圪咙滑到肚里啦。恶心得圪节韩舍龙要恼怪老道士几句，谁知道他的口还没人家手快咧，给老道士照那家后脑勺子上就扇了一搭，打的圪节韩舍龙没人扶的门扇儿地，展油地就摔到地下，土面子还扬起二尺高来，当下就昏蒙不醒了。 等他精明了，老道士早趏得没影信了。过后小试取上锄锹舞挽，和捉住个儿麦杆地，轻省的还怕咧。 第二天早起见了东家，自报奋勇把自家的身份改了，扛了长工啦。不过叫东家把平日使唤的家具都改成大三来来的，一人耕种做活能顶十个人，饭量也大得不像话，一天寡吃「小米杠子」就得三斗小米。不用说那会儿农村人俩顿饭，就按这阵儿三顿饭算，一顿一斗米，大约么折合十二斤半，清朝版的「大胃王」呀！「杠子」是旧日汾阳家的一种茶饭，比稀饭稠。你看至这阵儿汾阳家形容液体的浓度说「杠稠」地，可能就从这「杠子」上来的。还有就是孩儿们过满月，长辈们供献面羊儿，据我猜测哈，是不是盼的孩儿们身子壮旺圪圪瘩地、和韩舍龙地咧？ 有一日东家叫韩舍龙赶上车到炭窑上拉炭的，一车儿炭约么有成千斤，那时候车儿不同这阵儿，拉不了多少。回来的时候走到大坡底，那坡度用汾阳话说能「顶住眉龙骨」啦。走到半坡里把圪节骡子瘚得水洗汗流不支架了，眼看车儿也要翻咧。人家韩舍龙一把抽住后截子，叫骡子缓了缓，摇上鞭子，稍的打帮抽上一车炭，消消停停地就上了坡。在地里动弹的人们看红火热闹，耳风里听见车儿帮子还「咯吱咯吱」地响的，都说：「这狗的韩舍龙有怎来大的劲儿咧？」 东家时间不长也知道这事了，知道这人是䄻秫面不晾放到瓦瓮里——恶咧。就叫他和镖行里相跟上押了一批布儿去北京城的，谁知道在半路上就碰上强盗，俩句话不对就动了手。有俩镖师敢下手，可是人家强盗更敢拚命。三八俩下一个镖师就给要了命，一镖师腿上挨了一刀子挂了彩，疼得直叫直吼。韩舍龙空手俩摆，见强盗们蹑上来了，解下今儿这事情善了不了。一着急就从路边子上挽起棵树来，有茶盅盅粗细，舞弄开拦头没面就摔。武术界说兵器是「一寸长一寸强」，强盗们曷地儿见过取上树打人的咧，且不得挣架给一树悠过来打得俩蹄蹄离地的那飞，说话工夫强盗们给「扫涮」得光油地。押的布匹货物也安全送到北京了。 自那以后，东家干脆不教韩舍龙田里地里做活计了，一念儿心保镖送布吧。因为韩舍龙舍身拚命地护住东西，还应承赚下的银钱有韩舍龙的十成之一。韩舍龙咧，思谋常走镖路没个儿得手家具也不行呀，就用好铁打了根棍，长来下有丈二，按这会儿说就是四米长，据说有八百斤重。也没人教他，就凭上劲儿大操练咧，遇上敢劫镖的一顿舞弄，反正不按套路来，好手也根本招架不住。那根棍就单另一车儿拉的，常人八个人才能抬动，韩舍龙人家一只手款款儿地就拿起来了，和孙悟空的金箍棒地。从那时候绿林好汉们就传出「韩铁棍」的威名，那可是江湖一根棍呀！ 有一回到了北京，刚在店里住下，就有人寻上门来了。见面人家通报自家唤下白二，山东人。韩铁棍日怪人家寻上门是甚意思咧，人家白二说：「听说你善于耍棍么，今儿来看看。」韩舍龙指厾住车上说：「那不是，自家取上看的吧。」人家白二过的也是单手款款地从车儿上拿下来，对韩舍龙说：「你用这根棍伤了不知道多少绿林好汉，今儿我脸面朝天睡到地下，你取上这根棍打我，能打伤我算你厉害，怎咧？」 韩舍龙这些年走江湖眼界见识也广了，对白二说：「咱俩无怨无仇地，何必要动兵器咧？这吧既然咱们较量一下，来我勾回一指头来，你要能拽展就算你是赢家，我往后再不出来，躲到俺家山西种地咧。你看……？」 白二这就上了韩舍龙的鬼八卦儿了。韩舍龙见白二指头儿才勾进来，就势提遛起来摔死狗地把白二转了圪节圈子就摔到当地。疼得白二半天才爬挖起来，说：「我是山东的大响马，一辈子没对手，今儿栽到你手来。佩服佩服。以后山东道儿上由你走，肯定没人为难你。」韩舍龙也赶紧和人家客气。 自后，韩舍龙保镖走山东、直隶纯粹和自家村里一样，平趟咧。前后二十年，他也赚下不少，那人有尽，就辞了东家不保镖了。就这还东家把韩舍龙的棍用了二十年，那根铁棍和符儿一样，避邪保平安咧。 韩舍龙歇了就务弄庄稼，早就娶过媳妇子，跟前有俩厮儿。七十三的那年子，在麦场里照场咧，一圪节眼错见有个羊从场里跑出来。跟前邻家们也没见过这羊，反正和本地品种不一样，觉察稀罕，就乱撵咧。那羊三躲俩闪就跳到圪节枯井儿里，众人正想法儿下井儿咧。要不说人老三不贵，贪财、怕死、不瞌睡咧，韩舍龙早跳下的了。提溜住羊就往井儿外头撂，不觉察他的身子也随上羊往起飞。 邻家别舍在井外头见羊随上一道白气上了天啦，韩舍龙咧出了井儿就跌到平地下，蔫头耷脑和龙抽了筋地，自那以后韩舍龙和平常老汉家一样了。这才想起当年道士说的还羊儿，说的应当是他七十二上，不是七十二年以后。自囊会韩舍龙神力也没了。 韩舍龙又活了二十几年，九十多才去逝。那家用罢的铁棍六十来年以后，到乾隆年间还在他家村里放的。 这篇文章不是俺写的，这是清朝袁枚袁子才在他写的《续子不语》阖里记载的，这一段就叫《韩铁棍》，开头就写的「韩舍龙者，山西汾阳人，贫无居处……」咱就是翻译润色了一下，六年前，2013年12月24号在汾阳贴吧发过，没翻译完，这也算完了当年的任务啦。我发现我太懒啦！

11. 

    6 May 2023

    4. 风水

    双喜儿是清朝顺治年养下的，峪道河冯家山底人，姓陈。他妈养他的时候正赶上大年初一日早晨太阳出山，院里枣树干圪枝子上十来圪节烟鹊子吼煞得「喳喳」地，他大就把他的小名儿唤成个双喜儿。 双喜儿爷爷和爹都是独苗苗，他又是他家头手手厮儿，爷爷娘娘妈爹亲的呀，真是含的口里怕化了，抲的怀里怕跌喽。长到四五岁的时候才知道这孩儿一只眼是甚也看不见，那只眼越长越秕了。 有年子山里来了个老先生，背的个䘯马马（褡裢）跑得心尽力尽到了冯家山底不走了，就在村西个烂塌土窑里住下，听口音像城里人。闲常东家一口，西家一碗，倒也饿不杀。当初人问老先生贵姓咧，老汉家回应说姓刘。再问？再问甚不说了，老是呵呵地笑。他在村里唯一一个用处就是儿娶女嫁，红白喜丧，过年的时候村里的对子再不用老碗蘸上墨汁扣了，尽管人们不知道写的甚，能肯定是好话。 村里纠首就说：「刘先生，你是个识文断字的人么，往后就在龙天庙厢房里教村里的孩儿们念书吧，不敢教村里的孩儿们都成了大睁眼的实瞎子，你看……？」 刘先生也痛快，应承下了。 双喜儿咧，他家养下他连赶二三又连厮儿带女子养下三四个。西山里种地靠天吃饭，地里除了荞麦、莜麦、谷儿、䵚黍就红薯山药蛋儿，零星种几分地的麦子。双喜儿家剗顾一家人家的口也顾不过来，他就给村里纠首（行政级别也就后来的村长）家放了羊，一年下来挣二斗米面，去书房里念书那是连想也不敢想。 天气好的时候刘先生就爬沟架梁四下厢山上瞅么，手里还取着个罗盘，老和双喜儿能见上面。双喜儿咧反正羊吃它的草，那家㞘前㞘后跟上人家刘先生看稀罕。刘先生问说：「孩儿，你不放你的羊儿跟上我不是瞎耽误工夫？能看下圪节甚咧？」 双喜儿说：「刘先生，我见你跑到好地方你就可要看一气咧，枯焦地点你连脚踪也不留，你这是能看出个好赖来？」 刘先生笑得哈哈地：「你这孩儿的一只眼比我俩只眼也厉害，你怎知道地方好赖咧？」 双喜儿说：「好地点草草长得好，赖地点除了料姜石就是菅草。不是这道理？」 刘先生当下就问：「孩儿，你生年满月是甚时分咧？」 双喜儿说：「我是大年初一日的生日，俺妈告我说我是太阳刚出山养下的。」 刘先生定省了半天：「哦，孩儿，你是辰时生人，正是太阳刚出山（冬天，辰时是7-9点，太阳刚出山）。命太硬了，跟上我学这吧，你养下瞎了一只眼，天生六根不全，正好学我的这东西。」 双喜儿立马跪到草滩里给刘先生磕头，刘先生赶紧把他扶起来：「孩儿，没人教你，你就知道地脉好赖，不容易咧！跟上我先学认字吧。一天教你三个字，天每能认会写了，又不耽误你放羊，能行？」 高兴的双喜儿，还有这好事情咧。 就这样双喜儿跟上刘先生学了三年。那可是刘先生一点答就会，甚的峦头、砂穴、来龙、去脉，八尺，八山、曷地儿藏风，曷地儿聚气，杨公忌日、土王用事（就汾阳家说的土上壅），阴阳二宅的布局、凶宅镇压、衰宅旺气，学了个精，这人学阴阳是天生的。又跟上刘先生学了二年，前后五年。 有一日儿刘先生说：「孩儿，不用跟我了，你能给人看了，咱这一门子是汉朝郭璞传下来的，门子里的规矩是给有德下家接运生发，和银钱多少、家业大小无关。一德二命三风水，四学圣贤五积功。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十一择业选婚配，十二趋吉又避凶。德性要紧，解下啦？」 双喜儿赶紧说：「师父，我这本事差的多咧，跟上师父再学上几年吧。」 刘先生说：「孩儿啊，我算下我阳寿没几天了啦，约摸连新麦子也吃不上，往后的路自家走吧。师父把你引上这根路，怕是你这辈子连个家也没有，你是天孤星照命呀。不后悔？」 双喜儿说：「师父啊，知命的君子不怨天，我自跟上师父我给自家也算过，知道自家是甚命。」 刘先生说：「千里搭长棚，没啦不散的宴席，人总有一死，主要是看他留下个甚名声咧。反正我的话你可千万记住，规矩守好，遇上有缘人把咱这东西传下的，不敢没喽。」 自那以后，刘先生和闲常地，能吃能喝，天每在龙天庙里教村里孩儿们念书识字、写仿描红。 刚入夏，有一日半前晌了龙天庙里孩儿们还不见刘先生来，着了急了，几个捣蛋学生厮跟上寻先生的。一进先生的土窑，老汉家直矗矗地睡得炕上，早犷了。 赶紧就告了双喜儿，一村人都知道双喜儿和刘先生走得最近，处得和父子地。双喜儿直卜脚大逛跑到土窑里跪到那哭了一气，才见刘先生自家穿戴得干干净净地，穷先生阖得儿有正经装裹咧，无非就是闲常衣裳摆涮干净了。得脑头起还有张纸写的字，双喜儿把住看，大意是说后晌申时下葬， 不过七七数数，埋在村北卧牛洼，不拘朝向，坟跟前随势栽柏树二九一十八棵。离他的坟三丈六尺，定好穴位，是将来双喜儿大人的吉地。临了写的首诗： 自从家破苦奔波，懒向人前唤奈何。 幼时也曾御衣食，老来如此不堪说。 为嫌仕宦无肝胆，又无谋略振山河。 苍狗白云任变化，脱去皮囊我是我。 双喜儿看完又哭了一气：「师父呀，你可甚也想到啦，呜呜呜…」据双喜猜测，刘先生可能是庆成王或者是永和王的后人，他不敢在人前说。 弯回的把他爹的白皮松木棺材给他师父用了。他爹起初还不愿意咧，说刘先生这地做那给咱家立了祖啦？！双喜儿说：「你知道人家对咱家有怎来大的恩咧？反正你们是看不上啦，人眼窝子不敢太浅喽！」他爹见他说的神神秘秘地，也不多问省了。 双喜儿自后成了三村五里的二宅先生。 没几年，双喜儿大人都死了，他把他妈大埋到卧牛洼里。说也日怪，自那以后他侄儿男女一年比一年「出角」。双喜儿家兄弟跟前的厮儿跟上双喜儿一年多，双喜儿再不能教了，没教的了，那孩儿字也写得周周正正地。双喜儿就把他侄儿子送到城里仰高书院念书的（仰高书院建于明朝，在狄公庙旁边，现在的实验小学范围内）。康熙二十三年汾阳出了个举人，叫陈隆接，就是双喜儿家侄儿子。 王化里冯家山底出了举人啦！这和深山出俊鸟一样的道理。官府表彰，民间乡绅送礼，把双喜儿兄弟俩口子胜耀得呀。这陈隆接咧自到考上举人六年俩场也没考上个甚，走科举这根路的心也就凉了。有举人这个儿名头官家的赋税也减了不少，衙门里上上下下也人惯马熟，这陈隆接在三村五里就一日比一日赖。仗上自家能写打俩下，衙门里有人，反正一般下家不敢轻易儿招惹那家。双喜儿也劝过他侄儿子几回，刚开始还应承咧，说的回数多了他侄儿子和跌到猪圈儿里一样，鼻子里哼哼地。把双喜儿也闹得没意倒思地。双喜儿兄弟俩口子穷怕了，好容易过上炒菜有油，戴金穿绸的日子，这都是当厮儿的挣将来的呀。见双喜儿数说他厮儿就有些儿不爱听了，他弟媳妇反过来劝双喜儿：「哥哥，你侄儿子也大人树马地啦，你说你尽的数说那家，都有个脸面么，你觉察那家心里好活？再说啦，这阵儿吃不着你喝不着你，你说他的是甚咧？」 见弟媳妇说话夹枪带棒地，气得双喜儿还圪擞咧。指住他俩口子说：「人家说家门德行呀，不敢那样儿，你们知道多少人在背后厾脊梁骨儿咧？」 他弟媳妇口唇薄凌凌地：「哦哟，老大，这分家门儿另家过了，各扫门前光，你还能管住俺家怎地下过日子？再说你还巫神顾不了巫神咧，还有心思顾拢旁的？」还在一院里住，可是吃喝单另开了，双喜儿不愿意惹人扎眼。 自古公伯大人，谁见过当大伯子的和弟媳妇蹬鼻子上口的咧？自家兄弟咧又站到那儿话不说、气不出，火的双喜儿一摆袖子到了他南房里。 春起，村里纠首家厮儿「蒺藜儿脑」看下村里周寡妇儿媳妇子了，可是人家儿媳妇子是个正道人，没有那不值钱毛病，「蒺藜儿脑」是高低得不了手。就寻到陈隆接名下，叫他给出个儿点点，好处就是给陈隆接三担麦子。陈隆接瞅住「蒺藜儿脑」呵呵地笑，蒺藜儿脑一咬牙：「再加俩担！」 陈隆接这才说：「五担麦子？吃了就没了，还不胜給我一亩平整地咧。」 蒺藜儿脑见有门儿，也是昏了心了，随口大喝马儿就说：「给你二亩！只要能闹成。」 陈隆接说：「按我的法儿还能办不成？不过得先写抹下。」 「蒺藜儿脑」当下就写下把村西海涛口二亩好地赠与陈隆接，恐口无凭，立字为据，摁了脚墨手印。 正好就是周寡妇儿家赁的纠首的二亩地，说好一年交纠首家收成的十成之三。 陈隆接当天就写了一张赁地文书，大意是周寡妇租种张纠首良田二亩，收成自留三成，交主家七成云云。黑间陈隆接就去了周寡妇家，说纠首怕时间长了说不清，写清最好，精精明明谁也没话说。周寡妇厮儿全新圪节受苦汉，大字不识，糊连糊涂就按了脚墨手印画了押，临走陈隆接还假眉三道经由：「有种子咧呀？没了先问纠首取上。」周寡妇厮儿还感谢不尽：「有咧有咧，有劳陈举人啦。」 没几天，蒺藜儿脑就寻到陈隆接家门上。问说这事情办的怎咧？陈隆接说：「你这是着急甚咧？火到猪头烂，事情得慢慢地来么。」见蒺藜儿脑厾厾跳跳的那样儿又笑了一面：「你要觉察这办法慢了，还有个法儿咧，不过儿这办法太损。」 蒺藜儿脑就赶紧问：「甚法儿咧？快说，快说。」 陈隆接这才悠悠雅雅地说：「把能飞的打下来，快飞的打杀。剩下等吃的不就靠你喂啦？嘿嘿嘿……」陈隆接笑得人后心上起冷颗子咧。 蒺藜儿脑又问：「陈先生，你说该怎地办，你细法说说。」 陈隆接支到他耳朵上一只一板告了个儿清清楚楚，听得蒺藜儿脑还觉怕咧：「陈、陈先生，这、这行喽？」 陈隆接说：「你呀，又想吃油糕，又怕糊了口，没啦杀人心，不能定乾坤。前怕狼后怕虎，能做成甚事咧？这叫一石打四鸟，打杀三个富余碍事的，留下一个铺床叠被的！和你共事还瘚气咧，连可儿杀斩也没啦！」 蒺藜儿脑也就个「狗咋崖」的人，吼喊劲儿大，真的要叫他做太损的事他就怂了。可是架不住陈隆接催撵忽揎呀，一顿说就应承下了。 没几天全新赶上蒺藜儿脑家的牲灵车儿到炭窑上给蒺藜儿脑家拉炭的，回来走到「鬼见愁」胳膊弯的时候，草朴子里不知道甚人撂出圪节点着的炮仗来，骡子当下就惊了。全新顾不上细看剗顾拖拽骡子，结果连人带车儿翻到十几丈深的沟里，连囫囵尸首也没留下。周寡妇和儿媳妇子抲上刚一个生日的孙子哭得塌了崖地，帮忙的山民们也害恓惶，半村男女挽上袖子揩泪。 隔了俩月，周寡妇家孙子也害急惊风死了，周寡妇眼看儿孙走到自家前头觉察还有甚熬头咧，一急一气也蹬了腿。圆圆活活一家人家就剩下全新家媳妇子，几伐伐打击，把个年轻媳妇子圪焦得黄皮寡瘦地。 那天刚擦黑，蒺藜儿脑喝了俩盅酒就寻到人家门上，话言话语撩撩逗逗地。你说人家居舍连赶二三出了这些事情，曷地儿的心思想那些事咧。再说人家也不是那猫子狗子地的人，当初妈家门上的人要接她回的，她又不愿意一份儿家当没人收挽，可又没个儿正经主意该怎办，二心活蹋地。 蒺藜儿脑见人家不朝理他，借上酒劲儿说：「告你吧，不从我可有你的好看咧！你全新还黑球紫咧，不用说你个婆娘人。你家还短俺家一挂车一骡子咧！有陈先生给我出点点你不嫁我你会飞？！官司打到城里我也有理咧，你还有我和陈先生的门路硬咧？！」 那媳妇子听话听音，就顺口说：「俺家这也是流年不利么，谁家能使的万年船咧。」 蒺藜儿脑见她榆木疙瘩不开窍，就把他怎看下人家，陈隆接怎给他出主意渎汤漏水都说了，连人家孩儿也是他们在药阖里捣鬼害杀的。 把个年轻媳妇子听得气得腿软咧，浑身圪擞得「腾腾腾腾」地。蒺藜儿脑就往跟前凑，那会儿的女人猴脚脚，阖得儿能跑脱咧，就这空儿蒺藜儿脑就把人家就强奸了。 等蒺藜儿脑抽起裤儿出门子，那女人翻身就撵出的，拖住蒺藜儿脑嚷吵，说蒺藜儿脑欺负了她。邻家们听见动静都出来了，围下一哨人。蒺藜儿脑反手就甩了她一圪节刮子，打得那女人昏头涨脑坐到地下，还说全新家女人勾引他。凑邻家们议论的空儿蒺藜儿脑圪溜啦。 女人缓过气来不见蒺藜儿脑，就对邻家们根头至尾一五一十说了她家的冤苦，紧走几步到了崖边子上，高喉咙大嗓说：「陈举人帮狗吃屎，蒺藜儿脑坏尽良心，老子在阳世三间惹不起你们到阴曹地府也要告下你们咧。老天爷爷啊，赖人横行狗道，你不睁的眼呀！」说罢就跳了崖。 村里邻家都发了楞啦。素闲常知道周大娘儿媳妇子是个儿正经人，和邻家们相处绵绵善善地，从来不秃说瞎笑，没想到她性子这来烈！ 厚道的山民们火了，这事情激起公愤啦！一群一伙就相跟上寻到蒺藜儿脑家，非要个说法。太欺负人了，把人家一家人家都逼杀，世上还有这事情咧？！正好一进院就碰上纠首，众人就乱嚷嚷，也听不清说甚。蒺藜儿脑咧觉察捅下漏子啦，钻到他窑里和死下一样，悄悄儿地。 邻家「狗不吃」一气气把蒺藜儿脑怎看下人家全新媳妇子，陈隆接怎地下教唆的肚才，怎害了人家一家人家都告了纠首。纠首平时也是个要脸面人，剗知道他宝贝厮儿不省心，没想到捅下塌天的乱儿。当下气得还吹脯子咧。蒺藜儿脑早有家小啦，就这也拴鞘不住他呀。 「牲口！出来！」老汉家在当院厾上拐棍儿吼煞。他老婆、蒺藜儿脑妈上来拖扯得要劝，给老汉一拐棍儿就敲到得脑上，奔头肿起颗疙瘩来，疼得抱住颗得脑「哦哟哦哟」地。蒺藜儿脑从他窑里出来，吓得没魂魂了地，圪擞的。「跪下！」他爹一嗓子吼喊的他「嗵」地就跪倒众人前头，「说，究竟是怎地回事！」他爹的脸瘚的赤红，咬上牙问。 蒺藜儿脑这阵儿酒也散了，刷上自家的脸祷告：「我不是人呀，我不是人！」就一五一十说了。且不的他说完他大的拐棍儿就拦头没面打了他圪节背兴，蒺藜儿脑疼得满地打滚。村里三愣说：「佬佬，事有事在，你就打杀他也迟了，看是经公咧还是私了咧，人家媳妇子家娘家门上的人还没来咧，你家的人你可照好哈。走，咱再寻他陈隆接说理去，我还不信他就秀才窜门子——知文不说理喽，今儿说不下个一二三老子活剥了他，今儿就今儿啦！」众人又拥上寻陈隆接的了。 黄嚷黑闹到了陈隆接家，就上灯时分。陈隆接听见街门儿「圪吱硬嚓」响，他爹开了街门儿「忽吱溜落」进来一哨人站下半院。陈隆接出了窑门子把上灯笼照见领头儿的是村里三愣。 「三愣，这是做甚？打点砸明火咧？！」陈隆接就咋咋唬唬地说。 「倒不是你妈的X，人茶人饭吃的你肚皮白了。看看你做下的那些砍椽事情，这不是今儿擦黑全新媳妇子也跳了崖啦，都是你在背后调唆的蒺藜儿脑。你贼狗日的把书念到狗儿肚里啦，瞎子挨刀子，还假装没事人儿咧？」三愣火得恶吼。 「好汉护三村，好狗护三邻。看看他这几年，把村里明的暗的快欺负遍的了，他还不如狗儿咧！」四货插口。 「呵呵呵……」陈隆接就一阵冷失笑，「三愣，我不和你见过。这吧，你要有甚字字据据说是我教调得蒺藜儿脑逼杀人命了，你到衙门里告我的状的，该杀该剐我候你的咧；说要听上旁人的一俩句话就凭白无故上我门上想明火了？呵呵，三愣，衙门里的红油板子可不是吃素的哈。既凡你起这个念子你可想的到到儿地。今儿也不早啦，都回的吧，有甚事第明消消停停地说吧。」 那会儿的山里人，城也不常进，何况还得去衙门里，山里人拙嘴笨舌，进了衙门里到时候东沟里一犁西沟里一耙，说不到刻道上，有理也没理了。当下就给陈隆接说的圪绥下来。刚开始都是凭的股儿火气，冷下来一想还真不好闹，主要是吃了不识字的亏了。都圪低下得脑走了。 见众人都走远了，双喜儿兄弟赶紧把街门儿关住，对他厮儿说：「隆接，这事情可做的不漂亮哈，这可犯着众人啦，这可……」 「快悄悄儿地吧！我做下甚事啦咧？咹？肚里没病死不了人！再说看看这堆堆秃五儿、拐六儿、三家宝，打折起来不够一秤儿称。我眼角里也不揉他们，他们要觉察没事了我还有事咧，半夜三间跑到我门上折捣抖威？那瞎进他们一胳膊深的啦！」陈隆接咬上牙愤愤儿地说。 他爹见打劝不住，只能长出了口气躲到上窑儿里了。 第二天，陈隆接先去了纠首家，纠首一看是他来了，气哼哼地说：「隆接，看看你们办下的这事，怎给一村人交代咧！」 陈隆接呵呵地一笑：「佬佬，这是圪节甚事咧么。他姓周家家门不幸不能连累旁人吧？不怕，凭那堂堂人捣烂也做不成一块。咱衙门里有人咧，官司打到天边子上只有咱赢的，你一㞘子坐的稳稳儿地吧，有我咧。」 其实夜来黑间也是众人逼的老纠首转不过脸了，过后细法想，当时火归火，谁能忍心把自家厮儿送的吃了牢饭咧，世上即便有这人也毕竟少。 「那这事隆接你是个儿甚做法？」纠首问。 「这事与咱们无干。我今儿写状子，第明进城告村里李三愣、王宣有（狗不吃）、张中生（四货）勾结向阳峡里强盗借机寻事，明火执仗夜闯民宅，扰乱地方。来我看看孙猴儿能跳出佛爷爷的手心的？把这几圪节货煺剥干净谁还敢在咱名下扎歪调线儿咧，嘿嘿嘿……姓周家那码事，他儿媳妇子妈家门上有人来了咱就一推二六五。恓惶是恓惶咧，咱先破费俩银钱，给买副薄皮寿器，入殓的埋了，过后这钱全村摊了。至于跌杀的车马咧，他家还死绝咧，咱也就甚不说了，咱情也有义也有，里里外外都有个交代，你看……？」 纠首听得后心上还凉咧：「这狗的陈隆接属皮笊篱的，做事点水不漏呀。」圪点得脑就应承下来。 陈隆接又委咐蒺藜儿脑和他大：「少家，这几天你可连门也不用出哈，假装甚不知道。过后有衙门来的人问了动，你就说当时众人明火执仗，你是为了保命虚说咧；佬佬，千万不敢走了风声叫那几圪节货走脱。」纠首父子们赶紧应承。 纠首毕竟年纪大几岁，一村里处了多少年，不想把事情做绝，等第二天陈隆接进了城就赶紧告了三愣、四货、狗不吃，叫他们快走，暂不敢回来，怕他们吃了头子。 等第三天头上陈隆接引的六七圪节马快回了村里拿人，那仨人早跑得没影儿了。气得陈隆接拍大腿。纠首杀了个羊，肥酒炸肉照应的马快们吃喝了圪节美，又一人给了几分银子，这才打发那股鬼们起身回了城。 纠首又和苦主家妈家门上的人把死人弄的埋了，她妈家门上的人就知道怎回事也不能多说甚了。一来没有执把，二来那会儿的人怕打官司，三来知道一个纠首也不好惹，再加上个陈举人，更不好惹了。只能哑孩儿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窝吱圪囊地把人埋了算了。 把事情圆圆活活地办完，纠首又唤的陈隆接吃饭。桌子上陈隆接稍的喝酒稍的说：「佬佬，这事情办的怎？按我说的没错儿吧？」 纠首说：「不赖，不赖，总算把这一关过的了。唉，家门德行呀，俺这龌龊不省心。姓周家也恓惶咧，一家人家没了……」 「恓惶甚？那都是他们的命，看不开、想不开么。嘿嘿嘿，佬佬，还有桩事情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咧？」陈隆接说。 「说么，说么，有甚不能说的。」纠首说。 陈隆接「吱儿」地喝了口酒说：「那我就仗上酒遮脸咧哈，是这，咱少家应承下给我海淘口儿的二亩地么，你看咱就时日把这码事情了了吧？」 蒺藜儿脑着了急了：「陈先生，这人也死了我没得手，你怎么还要地咧？」 纠首也闹不清怎回事：「这话是从甚上说起咧？」山里人给你吃给你喝行了，可地亩是命根子呀，还能轻易儿给了人？从他厮儿口里大概能猜出个儿某某来，又不能点破，只能含糊问询。 「嘿嘿嘿，咱少家看我日子恓惶，就把海涛口儿的地给了我，口说无凭，还立下字据咧，嘿嘿嘿嘿……」陈隆接说。 「这不诹球咧，那是你要能给我把全新媳妇子弄到手才算咧么，这应时人也死了，还能算数儿？」蒺藜儿脑把实话就说了。 「唉，少家，这还能枣儿核桃一起数咧？事情一码归一码。约上写的是你赠我的，约还在我手里咧，白纸黑字，说到纸上说不到纸下呀。有这张纸跑到曷地儿也能说下理的，再说你这来大的人了，总不能说话不算话、书上说的『食言自肥』吧？你给你爹说不是这道理？呵呵呵……」陈隆接说。 纠首傻了眼了，知道他厮儿给人家捉了大头了，又没二法儿，人家手里有执把咧。再说陈隆接那人有的是害人的渠渠道道。只能是膏上心锤儿油焙烙饼，陪上笑认了倒霉了，说：「第明量地，第明吧。」 等陈隆接走了纠首一酒壶就砸到他厮儿得脑上：「我把你这圪节败家子儿！」人坐到椅子上和蠢了一样。他知道他厮儿属于种「球也不晓的，还老想吃好的」那糊脑怂人，可事情赶到这地步，说甚也迟啦。 蒺藜儿脑人离财散一场空，还赔上二亩地，落下圪节臭名誉，以前就不香，这回更臭的狗屎阖里也拔拉不出来啦，村里人说蒺藜脑和陈举人是强盗遇上马快了。蒺藜脑黑间老梦见全新家婆娘浑身血糊画淋地抲的孩儿拽上他打官司。日儿不长，连惊带吓，心里有愧人就疯魔了。 这应时双喜儿不在村里，介休家有家大户族请上他给人家看坟地的了。那天回来刚进村，龙天庙上的老社养就拖扯住他，到背圪崂里怎起怎落告了双喜儿圪节精明。双喜儿回了他家坐到下窑里在油灯底坐了一黑夜。浑家儿没人朝问说你是吃些儿咧，是喝些儿咧。双喜儿的一只眼流了半黑间泪…… 第二天刚明双喜儿别了把斧子就上了岭上，砍了七根桃木橛子，悄悄地到他家坟地里在他妈爹坟前按北斗七星方位钉下的。人哭了一气，走了，再没回冯家山底。 自那以后，先是双喜儿兄弟俩口子身子日儿不如日儿，后来是陈隆接的两只眼都瞎了，人也瘫痪了，那一家人家就败了。 陈隆接在冯家山底一共抖了了十八年的威风，和当初刘先生支预下的树一样，人说三十儿养下初一死——可可儿嵌。当初陈双喜儿钉挑木橛子的时候说了句：「十八年一棵没支出来，颠倒快死干净啦。俺家的德行配不上好穴呀！」 陈隆接在《汾阳县志》上留了个名儿，完了，就和走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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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May 2023

    3. 一个晋商家族的兴衰

    往前推100年在汾阳要问说谁家最有钱咧，一般人肯定头一个想到的是南垣寨姓王家。可惜的是到解放前至后来没人提明了，这几年才有文化界的人为整理汾酒文化稍带说了一下。 旧日晋商分的这「四大家，八小家，七十二家毛毛家」，四大家是临汾的亢家，介休的冀家，榆次的常家这些，那祁县乔家、渠家，太谷曹家这都到八小家曷里了，虽然说南垣寨姓王家是七十二家毛毛家之一，可是也厉害了。实际上这话的意思是把清朝到民国的晋商分了仨等级，这姓王家是第三等。 姓王家立祖的人唤个王大代，就在南垣寨住。王大代的爹没留下名字，据旧日村里老人们说是个庄稼人，一年三季儿就田里地里受苦，冬天闲了做可儿小买卖，日子倒也将就。也许人家也有那发财的命，捣腾小买卖慢慢地就弄大了，到他厮儿王大代手里那在周围村社里论家衍没啦人能比上。 王大代是南垣寨姓王家传下来头一个有名有姓的，人说列了祖了。王大代名下五个厮儿，依次排行是王元臣、亨臣、利臣、祥臣、福臣。按头仨孩儿「元、亨、利」这是从《易经》上来的。这五个厮儿就是南垣寨姓王家的老五门儿。 老五门里老大元臣、老五福臣人丁不旺没留下多少故事，老二亨臣的买卖主要在北京城，慢慢地后辈儿孙定居到北京了。 讲这南垣寨姓王家的故事呀就和说《红楼梦》一样，辈份儿这些读者要有心了，你取上张纸就和画族谱地画吧，能打帮你捋清关系，要不了一混麻塘，听得你脑子能开锅喽！ 这就剩下老三利臣、老四祥臣了，汾阳老话说「贼三儿滑四儿」，说这排行老三老四脑子活泛。咱就先说这老三利臣吧。王利臣爱耍钱儿，那时候还没成家，人年青，那是鸽翋儿落到茬子上——踏不住深浅呀，耍一回输一回，有钱现恪现过，没钱儿厾下指头。到年节下去南垣寨要赌债的人能戳瞎眼，都知道这家人家皮背厚实短不下，闲常也敢赊下。那时候汾阳乡俗，大人老了都是老大顶家，有一年子把老大元臣要得烦了，说：「就这一回了哈，往后谁短下你们，你们朝谁要的，这成了甚啦咧？！」 老三人年轻，觉察伤了脸面了，那会儿的人脸皮皮薄，不同这阵儿。一赌气，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趏了。一气气跑到北京平谷县就担了八股绳儿摇了「卜啷子」，也不耍钱了，安生做些儿小买卖。有一年过年咧，歇的几天，手又发挠人地咧，就圪凑到场户上。那摊仗是丢色子咧。人在本地手气不行么，心里着急呀一丢一圪节十一；跑到外地可能是多日子不耍调过风来了？和鬼打帮上一样，就见那家嬴，一时三刻把场场上就刮干。有那财东不服气，寻了圪节斗反扣过，斗底下塞了个包袱，对王利臣说：「来来来，山西人，咱们来个痛快的，一把定输赢！」 王利臣使了圪节胆大，一把下的六颗色儿都是六，这就和打朴克儿甩了对王子一样，谁也大不过的，赢啦。那会儿的人讲信用，愿赌服输么。等王利臣翻过斗看包袱里放的十几个金元宝，当下歇后怕还腿肚子圪擞咧，万一要输了连做买卖的本钱也没了。自乃以后王利臣就戒了赌，一眼儿心做买卖，越滚芡越大，开的有绸缎庄、当铺、饭店，字号一气儿做到京津冀张家口外，发了财啦。把好绸缎、银子雇了四十峰骆驼带的封书信驮到南垣寨。当家的元臣接住信一看：「把给侄儿男女们的绸缎留下，银子居舍有咧，用不着，驮回的吧。」实际上银钱还有多了好咧？元臣一来是不好意思收挽兄弟的银钱入大伙，二来是从内心觉察兄弟也不容易咧，退回的叫兄弟往大打闹。后来汾阳有多少知道的人说南垣寨姓王家外头捎回来银钱来居舍放不下原封原又捎出的，把你祖宗，四十圪节骆驼驮的呀！人们还是不知道内情。 这南垣寨故事的主线就是老四门里祥臣的后人。祥臣就一个厮儿，叫王严，祥臣孙子，王严厮儿叫王镇邦，考上举人以后觉察这名字太扎眼，就改成正邦，王正邦娶的头一女人养下俩厮儿，大的叫王燮，二的叫王森。头一女人就病杀，王正邦娶过第二个女人又养下一厮儿叫王澐，排行是老三。 王正邦当过陕西凤翔府教谕，相当于这会儿地区教育处处长。王正邦老了的时候分家，寡接待各路亲刚好友流水席儿就吃了一月，最后一份家当分了四份，长子王燮一份，次子王森一份儿，三厮儿王澐一份儿，老婆养老的一份儿，老婆家跟的亲厮儿王澐，因此这老三王澐等于分了一半家衍厚趁。 这事要教一般下家看总觉察不公道，可人家弟兄们没意见，这也是买卖人家的家风吧。王燮、王森、王澐又叫小三门儿。 老大王燮跟前五个厮儿，大厮儿王廷辅娶的是平遥日昇昌李东家的女儿，按我考证应当是李大金，并且李东家就这一女。传说王廷辅厮儿过满月，丈人家门上送的礼物是油坊一座！王廷辅大厮儿叫王煦（音序），是北京元裕银号的东家。二厮儿叫王昞，王昞名下有仨厮儿，大厮儿王道宏娶的是常进士常棣华女常福厚；二厮儿王道隆娶的是硷场里冀贡泉女冀慧卿；三厮儿娶的是开昆仑火柴公司的姓武家女。 二厮儿叫王廷弼，在汾阳城东关里开的「永义诚」当铺，在北京平谷县也有当铺字号。王廷弼的厮儿叫王昶，字雅堂，是后来铭义中学的名教员。王雅堂家厮儿叫王道平，娶的是田村寨姓刘家的女儿，婚后养下俩女，大的叫友莲，二的叫仲莲。王道平1933年就跑了再没啦回汾阳，后来解放以后捎回道信来，再外头又娶过了，养下个厮儿叫王兴中。看了这段熟悉吧？这就是我写的《山乡人物故事 五婶儿》的原型。 三厮儿叫王廷翰，廷翰大厮儿王晋是北京元裕银号的掌柜的；二厮儿王昂是山西省银行绥资垦业银行的主事；三厮儿王昇是山西法政大学的毕业生；四厮儿王昪故事不多。 老四王廷藩，老五王廷浞平淡没啦说头。这是小三门儿里的大门儿情况。 小三门儿二门儿里是王森，他的买卖字号在河南新郑县，在福建买的茶山，每年采下的茶打包好，千乡万里拉到恰克图圐圙，买卖做的也不小。 三门儿里就王澐，小三门儿里不用看王燮王森有钱，他们比不上老三王澐，王澐在张家口的集成当，常年固定的长工伙计有二百多号人，在本地南垣寨周边有成千亩好地，汾阳城有元裕银号，地点在旧东关供销社对面，我见过旧照像，可惜没买下。鼓楼北路东里开的「永益当」当铺，后来路西来的鼓楼北文工团是永益当的库房。北门上有永巨木厂，冀村、尽善（杏花）有元泰油坊、益泰成油坊、和万全当当铺。 光绪年在尽善村芦家街又开了宝泉益酒坊，后来同行崇盛永和德厚成和人家竞争咧，捣烂也做不成一个，最后只能联营了，说联营是好听，实际上是下了软蛋了。宝泉益就改了名儿，改成义泉湧了。 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尽善村义泉湧的汾酒得了金牌，闫锡山亲自给义泉湧题的匾「味重西凉」。南垣寨姓王家给后来的汾阳赚下吹牛的资本，算大功一件。这是王廷祥（字，协舒）、王廷瓒（字，协卿）手里的事情了。 这怎来大的家业也怕遇上败家子儿咧。南垣寨三门儿里就遇上了。王协舒没厮儿，协卿是俩厮儿，就把大厮儿王钰过继给协舒，留下二厮儿王勤顶门立户。王钰、王勤弟兄俩都好吃洋烟呵料子，王钰在城里元裕银号里还做假票子，给公家逮住了，这在当时是死罪呀，汾阳人骂人说乃砍脖子人，就指死罪砍得脑咧。居舍为了保他的命把尽善村的义泉湧酒坊一万块现洋卖给晋裕公司，城里的「永益当」一万块卖给商会的贾绍先，大门儿里二少王廷弼又是汾阳县咨义局委员，里外打点这才买下王钰的命。这时候居舍的买卖字号也折腾的差不多了，剩下的王勤吃洋烟割杀抖拍干，最后到拆得卖房的地步，人家买主雇上人拆房来了，他还睡的炕上吃洋烟咧。有一厮儿王道文跟上奶妈到了西河堡，土改的时候才回了南垣寨，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倒也不赖，成份算贫农。 南垣寨姓王家原来在旧村里住，后来乾隆年间买下姓郭家的旧宅起房盖舍，当时成了新村，叫新堡子里，官名唤下集贤堡，堡门上左右有石头对联，上联是「厦广千间人安玉宇」，下联是「墙高数仞地巩金瓯」，中间门脑脑上是「集贤堡」仨字的嵌石。进了堡门整个住宅分的上下阶梯式三层，一个宅院门上的石狮子一个样儿，每一宅院的门楼、转室油漆彩画的也不一样。堡子里有老爷庙（关帝）、龙王庙、魁星楼儿、文昌阁、东西花园，花园里有汾阳不见的果木，比如金枣儿、白桑葚这些，桑葚你们见过黑紫的，还见过白的？ 问题是南垣寨姓王家的兴起还诞生了汾阳一武术门派的兴起。南垣寨上在光绪年雇的有文水家护院镖师，名字唤个张珍，江湖人叫赛活猴儿，那人身法灵活，是文水左二把的徒子徒孙，后来教下汾阳的徒弟，就是汾阳城东营街的武廷义。武廷义有个侯徒弟据说是解放以后8341部队的一员；武廷义在民国手里和城隍庙上的道士蔡太熙、东关火神庙的和尚演丰、肖家庄李春贵、西河堡李永柱是汾阳武术界五大名师之一，他侄儿子武绍五这阵儿还在世，老汉家九十五六了准有。（按：参见羽钟文汾阳的武林很小，江湖很大） 岁月轮回，姓王家后人在外头安家落户，有的弃商从文，到解放破败了，四罗五散。南垣寨上的旧住处也拆败的不成样了。 后来拍《吕梁英雄传》时候，外景地就在南垣寨上，剧组里的演员们说这地方好哈，有村里老人们说：「原来比这好的多咧！」 也许有些东西我没有说全，可是我愿意留给后人知道，汾阳有这一户家族，兴盛了五六辈子，并且为汾阳后世的经济提供了回味无穷的传说，能达到这目的，我也就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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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May 2023

    2. 城隍和丧门神

    城隍这一词汇呀，得分开说，就和凤凰、狐狸、鸳鸯、帝王一样，凤是雄鸟，凰是雌鸟，鸳是雄的，鸯是雌的，汾阳话说公的，草的；狐是这阵儿意义上的狐狸，狸是比猫大的动物，类似野猫；帝比王高一级，谁也知道。 这城隍也是，城是指土夯起来的墙，四面相连，又叫城墙，后来泛指城市；隍是围住城市挖的深壕，叫护城壕，灌上水就成了护城河，河上有吊桥，能拽起，放下。汾阳的护城河后来干了，就成了城壕。旧时侯有吃洋烟呵料子的败家子儿们最后一份儿家当抖拍干，十冬腊月避风，冻得死到城壕里了，人们说谁谁谁成了城壕里的倒卧啦，倒卧是蔑称贬意，指死人。 说的远啦，咱还是说城隍吧。城隍从最早的物体慢慢地给民间演化成神啦，道教收录进的，成了一个城市的保护神。塑像，建庙，祭祀，汾阳民间叫城隍爷家，庙那就是城隍庙。城隍庙剗是在城里有，农村没啦。 汾阳的城隍庙分县城隍庙和府城隍庙，县城隍庙在这阵儿的鼓楼西实验小学地址上，府城隍庙在原鼓楼北量具厂地址上，解放前有根巷子叫府城隍庙巷，西通北门街，东连黑楼底街，后来新北门街开了这街巷民房占用，没了。 当时汾州府建制在汾阳，因此上呀，这学校神庙一般是两套班子。比如县学和府学，县文庙和府文庙，县城隍庙和府城隍庙。古话说，聪明正直，死而为神。城隍这职位也是分一届一届咧，汾阳县城隍最后一届据说是黄廷柏，在汾阳还单门建的黄太仆祠。解放前县城隍庙宇拆了，城隍连住处没啦，也就没这一说了。 黄廷柏是汾州知府，辽宁人。顺治6年大同总兵姜瓖反清，派兵攻打汾阳城，城破，黄知府和叛兵巷战，力尽而死。黄廷柏死的地方是东营街一个巷子里，人唤那巷子叫黄知府巷，后来唤成王知府巷了。 黄知府死后成神，就是汾阳的县城隍，佑护一方平安。 话说在民国初年，汾阳城西府香炉街出了圪节赖鬼，姓桑，唤下桑四儿，外号叫丧门神。吃喝嫖赌抽，神拐失骗偷，得脑里害破，脚板底流脓，坏透啦！按现在话说是个活不惜命，死不改悔的货！ 有年子他老婆给人家常举人家当佣人，桑四儿看下常举人家底子皮背厚实，又是体面下家儿，这就起下歹心想讹诈人家咧。在他老婆跟前这地这地教派，女人们毕竟脸皮皮薄，死活不应承。这丧门神见老婆不应承舒手把老婆打了圪节败兴，喝诈说不听老子的话天每拾掇你狗的。老婆觉察跟上这人活不成圪节字样，寻了根麻绳绳要上吊咧。丧门神一把夺下，对他老婆说：「想死还不容易？不过儿不是这死法儿，给你吃饱喝足，揣上包包砒信死到常举人家。要不喽？你狗日的『好活』的眉眼在后头咧，你死喽也得给猴家败叼闹俩块咧吧？」 俩口子眼下有一厮儿，六岁啦。涎水鼻涕，半蠢烂俊地。 桑四儿本来是虚打实喝吓唬婆娘们咧，可是他老婆婆娘们心路窄，当了真啦。噙上泪蛋儿吃了顿饱饭，怀里揣上砒信就出了门。桑四儿顺㞘子就跟上，看他老婆是个甚情形咧。 这人活成一家人家呀可得和气咧，人说和气生财么。丧门神浑家成天下龟吵鳖闹，也是鬼打帮上啦。果不如然，出了南巷儿往东走，刚进豆腐巷口没几步远，桑四儿婆娘觉察人家常举人是好人，自家已然活到这地步了，不忍心再害人，凑他不操心掏出砒霜一口就延下的，当下肠行五肚和着了火地，立马人就不行了。 要不说这桑四儿是丧门神咧，贼起飞智，赶紧把他老婆的身子就挒的得脑朝了豆腐巷口儿上。惶惶打赖地就哭，口里还数念，意思是常进士欺负他老婆，女人不从给逼杀了。看热闹的人一时三刻围下一圪瘩。见人围的多了，桑四儿放下尸首就蹑到常进士家门上，又哭又骂：「常猴厮儿，给老子出来！把你祖宗的，把人逼杀啦，瞎子挨刀子——假装没事人儿咧？好贼狗日的，闲暇倒像个儿门弟人家，没想到这龌龊是秀才窜门子——知文不说理呀，常猴厮儿，俺老婆侍候你家侍候下乱儿啦，咹？这地块欺负人！」 常进士唤下常棣华，那人长得碎小少气，为人没架子，三教九流和谁也能说将来。人们当面唤常进士、常二爷，背后逗笑唤的是常猴厮儿。 常进士在里院儿上房里看书，听见外头吱吱噪噪地，正要起身，下人老赵慌子趟子地进来站到当院叫喊：「二老爷，二老爷，桑四儿家老婆死到巷口儿上了，桑四儿这阵儿正堵到咱门上恶吼咧，说……说，哎呀，反正说的乃话难听咧。」 常进士也懵子懂子地，说：「走，出的看看的，这是怎回事咧。」 老赵就拦，说：「二老爷啊，先不用出的咧，围下一哨人看笑式儿，拿上你么和桑四那人等鼻子上脸，失身份咧。来我且支应的。」 常进士说：「哎，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身正不怕影斜，来我看看究竟是怎回事咧。」说罢拨拦开老赵就往出走。 快到正门儿就听见桑四告人：「俺老婆三天没回来，今儿前晌我说来眊看眊看来。刚进巷口儿就见俺老婆跌跤跑圪拢从常猴厮儿家出来，一得脑就栽到那儿。赶我跑过的往起扶，人早不行了。谁知道在他家究竟是怎来咧，好好儿地的个儿人，说殁就殁啦。」 常进士出了大门吼了一声：「桑四儿，不用血口喷人！你媳妇子有三四天没来俺家啦，你不能信口开河！」 老赵也跟上说：「是咧，是这话，二老爷还要打发我到你家问询的咧。」 桑四儿眼一翻，指厾住他俩对众人说：「看看，看看，一说一拍待像那回事咧。来问你，不是从你家出来怎么得脑朝巷口子上跌的咧，咹？姓赵的，常猴厮儿许献下你甚好处了，你这地个帮狗吃屎！向人向不过理的，你这地圪节狗腿卜捷子！」 气得老赵浑身圪擞，脸发白，当下连话说不出来。常进士也看出来了，这人可不是善茬茬，明摆的是要讹人咧。就发话：「老赵啊，取上我的帖子，到衙门里报官吧，和他说不下个甚。」老赵就回内院问常夫人取拜帖儿的。 借这机会，桑四儿又对众人说：「看见了吧，人家这就以势压人咧。常猴厮儿，老子不尿你，你走到曷地儿老子跟到曷地儿。这官司和你打定啦，我还不相信警察所是你家开的！」 民国4年（1915年）汾阳刚成立了警察所，允共也没几苗人。 一时三刻老赵取出拜帖儿来，和常进士相跟上到衙门里的了。 桑四儿朝住他们的脊背一跳二尺高说：「老子候你的咧！」 周围的人劝：「快甚不用说了，等人家衙门里的人来了断吧。」 桑四儿挒起眉毛睖起眼扫了下众人：「老子豁出的了，反正是一身泥了，谁要不害恶心一起糙弄糙弄？」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捏扁嘴了，都怕惹下这圪节丧门神，有那胆小的还圪溜了。 时分不大衙门里来了人问询了一遍情由，要抬上死人走咧，桑四儿就拦住，说：「当住众人的面验尸，我们不像人家常二爷，人家和衙门里上上下下人惯马熟，你们就这儿验吧，给街坊邻家也精明精明，要抬到衙门里谁知道出甚的法相咧。我就是苦主，我不怕死人晾到日头底下，我不讲究那些。」 最后衙门里依了桑四儿。验伤结果是：桑冯氏七窍有血，中毒而亡，身上有伤，头朝南脚朝北倒于豆腐巷内，尸首叫苦主先领回。桑四儿还不依不饶，警察巡官一瞪眼：「先领回的么，怎？想叫老子培埋出送咧？！有理第明把状子写将来！」说罢，一摆手叫人把街对面杠房里（出赁白事用具、承揽办丧事的铺子）的杠头儿吼将来，打帮把死人撮摞回的。 一场官司下来，衙门里和了稀泥。原告是桑四儿，没证据说他老婆是常举人逼杀的；被告是常举人，也说不清桑四儿老婆冯氏究竟这几天在曷得儿来；问询四邻，都说不清楚，街坊邻家们原被告谁也不敢得罪。最后判常举人出了一百圪垯龙洋赔给桑四儿了事，毕竟人活得时候是伺候你家来。 常举人体面了多半辈子，遇上这事气得病了一场。 桑四儿人前背后还说：「老天爷爷睁的眼咧！呵！常猴厮儿的钱在肋支线上穿的咧，属铁豆儿的，炒煞也不迸！倒过我，谁能朝那家修出钱儿来咧？」毛杂杂谝光，臭�子谝香，也不害败兴。 不多日儿，常举人提溜的供献到了城隍庙上，上供磕头祷告：「城隍爷爷，我一辈子没害过人，怎么就遇上这圪节丧门神。害得我出钱事小，丢丑事大呀。城隍爷爷，你不是保佑一城百姓，保佑好人的？怎么就叫这桑四儿尽的害人咧……」 汾阳城小，没多日子常举人上供的事就传到桑四儿耳朵里。正好这家伙在赌场上手气还不赖，仗上这股儿得意劲儿也到了城隍庙里指厾住城隍爷爷说：「你就城隍也帮不了常猴厮儿的忙，他是常举人？我还是丧门神咧！鬼怕的是恶人 ，我提留起来一条，放下一团，你圪节泥胎能把我咋喽！」说罢出大殿门还哈得唾了一口痰。人劝说可不敢那样，万一神圣责怪下不是耍咧。桑四儿一拧脖子：「㞗！神咧鬼咧，倒有㞗甚咧，谁见过咧，来你们给我说说呀？」 众人见这家伙掰不开、捣不烂说不醒，还老母猪晒太阳——得意洋洋地，人们都摇上得脑散了。 得过年儿春起，桑四儿厮儿害上霍乱儿死了。人说那是惹下城隍爷爷的过，在背后指他的脊梁骨。其实那会儿医学也不如这会儿发达，又不是剗死了桑四儿厮儿一孩儿。可是人们就因为桑四儿这人平时横的圪柳尿的歪，和邻家别舍一不顺气就打阎王骂小鬼地，都背地里说他就报应。 从那时候桑四儿就靠讹人跌皮活咧，里外不分，着了急遇上亲戚四六简直是月亮底耍刀子——明砍咧！闲常东倒吃羊头，西倒吃猪头，曷得黑了住曷得儿，时间长了，亲戚四六弟兄们也不敢挨靠了，惹不起能躲起么。 到秋来的时候，有一日晌午刚过饭时，桑四儿喝上酒走到中正街口（后来的三皇庙街）一跤绊倒，紧招慢架还把手腕子崴折，街口上「三义和」绸缎庄的伙计一见是丧门神，赶紧调过身子假装没瞅见。窝穹了阵儿见没人管，觉察讹人没指望了，没意捯思地站起来，扶上胳膊寻接骨匠的了。 往东拐快到到鼓楼前，有晋南长子剃头匠靠的个儿担担在避风处歇的咧，桑四儿过的问：「喂，来给我看看胳膊，不是折球了呀？」那时候一般剃头匠人都会接骨。人家一摸揣知道是折了，寻了四根筷子，给他把茬口对上，用筷子绑好，疼了桑四儿一得脑下蛋水。舞弄完了长子剃头匠说：「掌柜的，多少看的给吧。」 桑四儿不着急：「来，再给我把头发剃剃，一下结挽。」 「行！来先洗洗。」剃头匠说。 洗得脑中间桑四儿说：「等等，来我擤了鼻涕。」 剃头匠侧听了，说：「甚？洗喽不剃？乃可不行！」 桑四儿就笑：「俄是说的擤了鼻涕，不是洗了不剃，你这人呀，嘿嘿……」当下就有瞎叭点点出来了。得脑剃了圪节光油地，玉棒槌儿打了眼，鼻孔眼、耳朵眼细刀刀都掏了。桑四儿说：「掌柜的，来，把眉毛给我刮了。」 剃头匠愣了：「刮眉毛？」 「嗯，这一向眉毛痒人，刮了狗的。」 你说人家要刮，又不能不刮，那时候剃头的社会地位低达，伺候人的，只能剃吧。呛茬子俩刀子就把一根眉毛剃了。这一剃不要紧，桑四儿翻身就把剃头匠的领口采住：「好贼狗日的，叫你刮胡才，怎么把我的眉毛剃喽？上下不分啦！」 剃头匠当下急得说：「你叫我剃的么，你叫我剃的么。」 桑四儿见人围了不少嚷吵得更上劲儿了：「叫众人听听，谁家剃头刮眉毛咧？我疯啦？！不行，今儿让不了你！」 有老些儿的人就劝：「四儿，算了吧，不害他恓惶？」 桑四儿还假装受屈：「事情没打到你头上哈，说㞗的把儿涮话，来把你的眉毛刮上一根，你比谁也着急，站的干岸上看笑式儿，谁不会咧！不干你的事爬到一壁子歇凉凉的哈！」 劝的人老嘴老脸地吃了「戳糕」了，也不敢招惹这圪节丧门神了。恓惶的剃头匠除了接骨的钱没要，头白剃了，还倒把一前晌的流水赔给丧门神才算没事了。有人劝：「已然剃了一根了么，还不胜把那根也刮了好看些儿。」桑四儿说：「老子还留得过八月十五咧，我剃不剃干你们㞗相干？！」众人又害失笑又害窝心，没人朝理他都散了。 过后人说丧门神属狼牙棒的，碰上就扯一团皮，离的那龌龊远些儿吧。还说头一年死了老婆，第二年死了厮儿，又把手崴折，天打地兑一赶一圪遛，狗日的，损事做的多了，他也快了。 说的人多了，桑四儿心里也是不得劲儿。后来硬撑的自家给自家宽心：倒是球！一分胆子一福，十分胆子坐下吃，谁敢把我怎喽咧！又想到在城隍庙里的「威风」，总觉察不美气，黑间睡着又老梦见他老婆说在阴间告下他了。枕头底压了把杀猪刀子才不梦了。 到冬天腊月初十黑间耍钱，桑四儿算跌到书（输）房里啦，输了圪节汤干水尽。赢家二猪儿说：「老四啊，第明黑间夜静了，你要敢搬上一碗粥儿到县城隍庙里喂城隍爷爷的，这不是今儿我赢下的，都是你的。可是城隍爷爷口角里得有粥儿哈，后儿一早儿咱就查看的，有哨道为证。」 二猪儿知道城隍爷爷是桑四儿的心病，专逗他咧，赌鬼们也跟上起哄，晃咧。可这丧门神输红眼了呀，甚条件儿也敢应承，俩人当下就拍了手。 第二天半后晌桑四儿问邻家弄了一老碗腊八粥，他家没做。居舍和吊起锅一样，日子过得一塌塌，和弟兄们也不来走了，曷地儿还有心思做粥儿咧。 再说那个二猪儿咧，好不容易赢下的就肯轻容易儿给了人？那家伙天麻子眼儿就圪溜进城隍庙藏到城隍爷爷神像背后，等桑四儿来得咧。 二更天时分，果不如然桑四儿把的灯笼儿端的碗粥儿来了。把灯笼儿、粥儿放到供桌上，跪到地下磕了仨头：「城隍爷爷啊，今儿我是和人家打赌咧。以前都是我不对，今儿你老人家可长短照应些儿哈。要赢了二猪儿，我给你老人家上圪节大供献。」祷告完这才爬到供桌上，站起来探上身子用筷子挑上粥儿喂城隍爷爷。 二猪儿在神像背后捂住口笑得高低不敢出声音。瞅住桑四儿喂了一筷子，圪低下得脑挑粥的空儿，他从神像背后绕过脖子用手一抹，城隍爷爷口上立马光油地。桑四儿耽起得脑来一看，喏！倒吃啦，又喂。 就这样一个喂，一个抹，说话工夫一碗粥儿快见底底的了。桑四儿慌了，跳下供桌来鸡儿鵮米地就磕头：「城隍爷爷，你老人家大人不见小人过，你可千万口角里留下可儿，要不了连个儿哨道没了，第明我不用说赢钱儿了，连粥儿也贴上了。」说罢起身猫腰撩腿要往供桌上趴咧。 二猪儿早就憋不住了，捂口捂得嗓子也岔声了，哈哈哈地就笑。你说夜静了，大殿里又有回音，根本不像人笑。 吓得桑四儿「啊呀」地一声，把碗一撂，把上灯笼大撒披头就趏，出大殿门子，门堑子高，绊了一跤，灯笼也熄了。跌跤马趴不要命的往回趏。 回的就病了，害上「稀屎痨」了，按这阵儿说就是大便失禁的毛病。好汉架不住三更泻，桑四儿又没人侍应着吃喝照顾，几天就折捣得没人样儿了，按汾阳话说当下死不喽也可受了大制了。 二猪儿第二天就学谝的告一帮子赌鬼们桑四儿的那四脚爬沙、没芒头了的样儿，赌棍儿们也笑得哈哈地。隔了几天也不见桑四儿露面儿，还当是没脸见人咧。又一想，桑四儿不是那要脸面的人呀，就相跟上到桑四儿家眊看眊看。 一进门子，居舍臭香五烂连人也进不的，能呛塌人的脑子。桑四儿盖的个儿烂被子，眉眼也走绽了。赌鬼们专问说怎病成这的咧，桑四儿就告说城隍爷显灵了，怎起怎落说了一气，说话连后音也没了。二猪儿赶紧就劝说那是他在神像背后来，根本不是城隍显灵。任凭二猪儿磨破口桑四儿也不信，说那给他宽心咧，那一日黑间不是二猪儿笑，声音不是二猪儿的。赌鬼们见打劝不下，都走了。赌场上没义气，曷地儿的情分咧。 腊月廿九早上，害人害了多年的桑四儿丧门神死啦，屎尿确杀的，居舍凉房，冻得连猴儿也拴不住。他弟兄们得见信儿过来用支烂柜子锯了腿腿把他装了，赶晌午就把他和他老婆埋到一搭里。家家都要过年咧，谁想摊上这事咧。弟兄们商议定房子等过了年再分。 正月里赌场上二猪儿笑得告人说桑四儿是自家吓杀自家，有那精明人说肚里没病死不了人，还是他心里有鬼咧，这是泥胎（城隍）收了丧门神啦。街面儿上说那人死得迟了，人呀，可不敢做损事说损话、讹人跌皮，老天爷爷睁的眼咧。 据后来邻家说，那年子过年，常举人家的炮仗比往年多响了些儿时分。 也有传说桑四儿实际上姓于，他家是改了姓了，祖上唤下于二成，当过炭牙行，也是圪节赖鬼，还上了县志来。

14. 

    6 May 2023

    1. 城灯

    大约摸是宋朝吧，可能是北宋年间，汾阳那时候叫西河县。曩年子入夏雨水足，下的护城河也满了，不知道是护城河的水把城墙根基闷软啦，也不知道是蛇虫蛤蟆钻下的眼子进的水啦。反正那一日吃晌午饭时份，住的南巷十八眼窑儿西府（这地名都是后来的）的人们，耳风里听见「唿咙」地一声，惊人捣怪地。有那腿快性急爱热闹的人放下碗赶紧出西门瓮城朝南拐，才知道西门城墙挨南门城墙那儿塌了有四丈来长，把护城河也堵了，水澎下一世界。那时候都是土城墙，没包砖。用的是三合土，潲上水，干湿正好。两面夹上碗口粗的椽棒或是木板，中间放上三合土用木摔石杵儿人工一下一下捣起来的。这做法在上古书面语叫「版筑」。 人们报告了当时的西河县令，县令也没二法儿，修么，先疏通护城河再说。 等把护城河疏通了，再修城墙的时候可见了鬼啦。今儿修起些儿来啦？明儿早起人再看，塌得平油油地。西河县令还当民工偷工减料不尽心，放下公务，守了一天，眼看的起来不少。为了保险，黑间还派人下夜照的。 第二天早起衙役报：「老爷啊，夜来捣打起来的城墙又塌啦。」县令当下火得头发根子还炸咧：「下夜的人咧，死人？传传传，传下夜的人问，究竟是怎回事。」 传将下夜的人来，回禀说：「老爷啊，不是小的不尽心，夜来黑间定更时分一股风刮过来，把我当下就睡着。今早儿要不是衙门里史六儿俩脚把我踢精明，我看我能睡至晌午，至这阵儿身上还乏塌塌地咧，这是实话。」 县令没话了。跟前师爷家圪拽了拽县令袖子，递了块眼色，县令知道师爷家有话说，就先教下夜的退出的。二堂后头师爷对县令说：「大人，我看这事是「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总有些儿说起。咱不行请个风鉴看看？你看？」县令这应时也是张飞丢了枪——没抓挖啦，就圪点得脑应承，教师爷家「全马官戴」主办这事。 没几天那师爷就寻下个风鉴先生，姓李，人唤下李先生，乔家庄人，有五十几啦，娶过老婆多年也没生养下个儿和女，俩口子为这事顶把了几十年。前几年老婆也瘚怄杀了，这李先生活得就更烂性了。反正没啦儿和女，赚下多少、攒下多少给谁咧？有钱除了吃喝就是窜门捣窗。在本行道上捉生替死，为一家害一家的事可没少做。不用说，这货对于旁门左道还是有些儿瞎法儿咧。 正好衙门里师爷家就寻到那家名下，李先生二话不说把罗盘往袖笼儿里一塞，厮跟上就走。为甚这地热心咧，一来是给官家办事，脸面上光彩，在姘头靠家儿们名下也有吹牛逼的资本；二是老爷还能短下轿夫的钱？事情办成了给的能少了？三是万一办不成那是怨他衙门里瞎了眼，咱又没寻上门的。他能把咱搓圆？还是能捏扁咧？要不说做这一行道的人心锤儿眼眼就是活泛的多咧。 师爷家和李先生还有衙门里的俩皂隶到了西门外，李先生铺开罗盘，四处走动，口里还数念的不知道些甚。日鬼了半天，揩了把得脑上的水说：「就这吧，这就知道七打八了。师爷啊，这儿人多，咱们寻上个能说话的地界儿？」 师爷就引上他到了县衙们，转影壁，进大门，过仪门，走戒石坊，戒石坊是开国皇帝赵匡胤写的「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教天底下衙门刻成石碑，起个警戒作用。这戒石坊就是放这石碑的地点，明朝洪武年又靠戒石坊盖了个小庙，民间叫扒皮庙，专收拾贪官的地方，按今天话来说警示性很高。话扯远了，回正题，戒石坊东拐是外衙，也是师爷住处。 两人坐定，师爷点了两盏茶，细问情由。李先生说：「城墙位置正应天上的罗睺星，和城墙底下地牛儿一对，肯定要塌。」 师爷问：「有甚办法？」 李先生：「俩法儿，头一是等，人说斗转星移么，等它自家转过的也就没事了，不过得等二年多……」他掐上指头说。 「第二块法儿，说第二块法儿……」师爷经由，心里说等二年？上头责怪下来没你的事哈？ 「第二块法儿就是镇！」李先生白嗑嗑地的脸上有兴奋的、病态的红韵。 「怎地块镇法？」师爷问。 「城墙地基中间挖三尺宽六尺长丈二深的圪洞，动土的用二十四个属虎的年轻人。这是表示一年三百六十天，十二个月二十四节气。砍七根桃木，粗要一寸，长尺八，一头尖。意思是北斗七星，尺八又寓天罡地煞之数，等我在圪洞底点好穴位，教七个属龙的后生用木锤把七根桃木楔子钉进的。再支预五谷粮食一升，五色线一把，铜镜儿、墨斗子、长流水、硫磺、生黄土，这是算五行……」 「这些东西好支预，来后晌就教人铺排。」师爷不等李先生说完赶紧应承。 「嘿嘿嘿，师爷，你老人家等等，我还没说完咧，还缺阴阳二气、乾坤活物咧，没这些还算镇压，嘿嘿嘿嘿……」李先生笑开声音和半夜里的鸹鸹悠地，师爷听得瘮人。 「李先生，有话直说不碍。」师爷说。 「简单，要童男童女两块，饿上两天，灌上水银，脸面上保险和活人地。到时候往坑里一放，一埋。城墙做你的吧，塌了算我的。嘿嘿嘿嘿……」李先生拍上脯子说。 师爷听得后心上还凉哨咧，知道左道旁门，没想到和人命关联呀！心说城墙塌了算你的？剔了骨头连五十斤肉剩不下，看那股倒运劲儿吧，万一不起作用，红油大板当堂打杀你狗日的。 「李先生，你看这事情来我禀报一下老爷，咱再作定议，你看？」师爷商量。 「行，尽快定哈，过六月尽就『土王雍』了（汾阳土话，应该是『土王用事』），就不能动土了。」李先生牛逼哄哄地说。 「乃是一定，乃是一定。」师爷客客气气把陈先生送上走了。 出了衙门一路上李先生肚里怨报：球毛鬼胎，连顿饭也不待？唉，这股鬼们吃惯人啦，指望人吃那家？想不用想。 师爷当天就一五一十禀给县太爷，县太爷听完也觉察这手段太杀生，摇得脑说使不得。师爷眼珠子一转对县太爷说：「大人，不如这样，咱支给老李一笔银子，教他办这事的。万一老天爷爷责怪也落不到咱头上，您看……？」 「也罢，叫老李弄去，不能用面人代替？活人当镇物太残忍了。」县太爷委咐说。这人头前说话，上座儿吃席儿的人说话就不一样。 隔了一天，师爷把知县老爷的意思一说，老李说：「你饿了给你个馍子顶事？还是给你画个馍子抵事咧？我有我的下数数咧。」言下之意不同意用面捏。师爷这才问买童男女得多少钱？老李说一人起码得六两银子，师爷叫老陈稍等片刻。他到钱粮处关了二十两纹银，给了老陈十二两，他落下八两。 宋朝买卖牲口的行道叫牙行，买卖人口的叫人牙子。这老李就三两银子一孩儿，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八岁的一猴厮儿，七岁的一女子。猴厮儿唤个金喜儿，女子唤下称心儿。俩孩儿只当跟上老李好活啦，一路上口甜的「伯伯长，伯伯短」吼煞的。谁知道是猪羊进了屠家门，一步步往死路上来呀。刚开始老李也见俩孩儿灵眉泛眼地不忍心下手，后来心里一想：这都是他们的命，命里造下他们该怎死就怎死！ 你品的吧，世上赖鬼害人的时候大部分都是这种想法，遮苫自家的龌龊心理。 没过大暑，阴历六月十七，离立秋还有二十来天，咱西河县西南城墙镇压仪式如期完成。参与仪式的人群阖里景云观的松风道长见用活人镇压气得浑身圪擞，说城墙能移二尺么，怎么能用活人…，唉，上天有好生之德，福生无量天尊。老李说移城墙？那钱是你掏咧我掏咧，到时候倒运的还不是老百姓？把咱俩的法儿摆到桌面上，看老百姓赞成谁咧？肯定赞成我咧！因为要赞成你就得摊银钱咧，嘿嘿嘿，再一个说成甚也迟了，俩孩儿早给灌下水银的了，瞅见和活人地，埋到丈二的地下啦，埋了！嘿嘿嘿嘿……笑的声音和黑夜里的败兴鸟儿一样。 石塔龙天寺的住持恒用禅师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鬼神有眼，作恶难逃。祸福无门，惟人自招；善恶有报，如影随形。」 李先生连睐理也不睐理。 安顿完，立马开工，人借气势顺风顺水。晌午县衙还安排官席招待僧俗众人，松风道人和恒用禅师早走了。 李先生给官家留住三天，眼见城墙一日比一日高，有效果，这才放他回去，临走还赐了顿酒，赏了五两银子。酒是尽善好酒，李先生喝得快把壶底子抖塌的啦。回乔家庄的路上跌东倒西，口里还念颂：「赏的这俩鬼舔钱儿，还没、没老子打——逼头落下的多咧。差多咧嚯？来算算，两孩儿，一人三两是六两，赏钱是五两，差他妈×一两咧，嘿嘿嘿。」 刚出南关南门快到圪藏那儿啦，正独说咧，西南上来圪瘩黑云，打闪带的雷声音。毕竟心里有鬼，刚开始想起恒用老和尚的话还犯嘀咕，可是酒壮怂人胆呀？跳起来挖破喉咙的恶吼：「龙王爷，老子尿你没空儿咧，事情是老子做的！怎？你能把老子的㞗咬喽？」 在地里的人们准备往回走避雨，见乔家庄的李阴阳站的当「圪藏」撒酒疯出洋相正恶吼的上劲儿咧，都站的地棱上看，有的还准备到跟前劝的。就这时候，人们耳风里听见劈天裂地「喀嚓」地一声硬雷带闪，照李阴阳脖后筋就打下的。当下人得脑还是得脑，自脖子以下跪到那儿成了堆炭啦，衣裳都成了灰灰啦。 众人赶紧报了南关里正，因为事情出的自家地界上，众人又眼同相见，里正不敢怠慢，马上报了西河县衙。衙门里派下提刑官验尸，证明是遭雷击而死，另有散银若干，雷击成饼，与皮肉粘连云云。县令知道是李先生也歇后怕，这缺德事做不得呀。师爷更怕，就算没直接参与买人，可也从中逮了便宜呀！ 县太爷只能传下话的，谁把死人埋了，尸首上的银子归谁。好家伙，死人身上解扣圪瘩儿还教人笑话，死人身上剥银子更教人笑得跌下大牙来。再说这死人也不是普通的死人，那是给「龙抓」了的人呀！因此这买卖没人下手。脸面和命都要紧。 后来还是龙天寺的恒用和尚得见信儿，自报奋勇他连利这事吧，给李阴阳下的火。这下火可不是相对上火吃药那下火哈，而是按照佛教仪规火化咧，又叫荼毗。二尺厚的硬柴一把火下的，恒用念颂：世事无常驻人物，红尘有修行之路，李氏施主误入旁门，屡遭物迷，今受龙君接引已登极乐，心无挂碍，得大自在。噫！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从前一笔勾，悟得空中空。 一把火把个李阴阳烧了个干净。火灰里拨拉出来的银子恒用快入冬变卖了，换成絮袄儿絮裤儿施给城里的叫化子。那年冬天西河县尽管冷得燎叫地，可是比往年少了好多倒卧。 再说城墙，不到半月就捣打成。两边合拢时侯，县太爷和师爷还有几个衙役从马道上了城墙顶，城墙顶也有丈八宽窄。大清白日 ，那来宽的地方，那师爷眼朝城底下一看，见死鬼李阴阳正朝他摆手咧。结果，师爷口里吼煞的：「李先生，李先生……」脚板底下不停步，照正就跑下的，摔了个半死滥活，跑了几个滚子，跑到护城河里，等手下人手忙脚乱捞上来时，人早死了。也算报应吧。 日月轮回，朝代更替，这就到了明朝万历元年啦，曩年子汾阳的城墙都包砖咧，以前是土的。四下厢都包上了，唯有西南那圪节儿是贵贱包不上，老塌。民间老百姓就翻起古来，说以前因为塌方用童男女镇压如长尽短，看是得供献供献咧。 有那匠人曷里的犟人不服，说「不用鬼闹三关啦，来我们起砖，还不信包不上砖咧」。据说，这帮匠人解下《鲁班书》喽，也会镇压，甚的日怪事情也见过。结果，做了顶多丈数来高，连砖带人带架板塌下来了，当下灰周炮地。不赖，地下是虚土，没跌坏人。有那莽撞后生说凉话：「还当你们能做了咧，没想到也是十二个叫驴下江南——瘚蛋二十四颗！」人群笑得哄哄地，把那帮子匠人羞得呀，背上家具，圪低下得脑恼悻悻地走了。 这事就惊动了田村西面长春观的道长清文，他师父太丰曾经告他：「师父黑间看天象，汾阳该有灯神出世，到时候你这地这地安顿。师父是看不上了，『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本是一家』。到时候还得释门佛子支你一膀子劲儿，才能办成这事！」清文磕头受教，没几天太丰就羽化了。 石塔村眼藏寺里的圆海和尚坐禅入定的时候也知道有这一段因由，（眼藏寺的前身就是龙天寺，后来村人重修庙宇复名龙天寺）出了关以后笑得哈哈地，说：「随缘所遇，造化由人吧。」收拾上九环锡杖出了寺门，在汾阳城西门外碰上清文道人，俩人一见面拍手就笑，谁该做甚心里都明镜儿地。 一僧一道通报了县太爷，说他们能办这事，不过得定更时分才能做，还说了该忌讳甚。县太爷这应时甚的条件也应承咧。 万历元年八月初七定更时分，县太爷下了宵禁令，不管官民商吏，任何人不能出门，遇上甚事不能失惊打怪，反正按现在话说就是，早些儿洗洗睡吧。 定更时分，圆海念起《金刚经》，运用佛门法力把城墙托起有五尺高；清文把的七星剑，点着符禄念动咒语，把几百年前的俩苦命的冤魂招出来了。这头儿圆海见俩股清气出来，收了法力，城墙还是安安稳稳在原地点。 俩童男女的魂灵在一僧一道跟前哭得恓惶煞。圆海就笑，说：「不用哭，不用闹，你俩的来历，俺倆知道。红尘俗世，也有修行窍要，送你俩个儿去处，各得其妙。」 清文道长说：「生生死死不由人，化作汾州照城灯。历经两劫乱世后，再逢廿载做星辰。你两个从今儿起一个到鼓楼，一个到钟楼，幻化成灯，闲常昼灭夜明，若有瘟气袭城，你们运化神力佑护百姓，大年三十日黑间许你们到老爷山上避炮打灯，度过倆劫，再过二十年依附天上的星辰。去吧，去吧，总比深埋地下强。福生无量天尊。」圆海也合什：「善哉，南无阿弥陀佛。」 两棵明丹丹地的蛋蛋从清文道长和圆海禅师手上「呼呼」地就飞到钟鼓楼上。从那时候起汾阳城老百姓都害日怪：「钟楼、鼓楼那来高，谁在楼尖尖上点的灯咧？」有那爱操闲心的说：「刮风下雨也刮不灺淋不灺！」（灺-参见【汾阳话正字】022 - 灺 编者按） 汾阳城墙也顺顺当当地包上砖了。 明朝灭亡，顺治初年大同府总兵姜瓖反清，汾州府响应，端重王调将红衣大炮来打开北门，清兵一下拥进来，见人就杀，汾阳城给屠啦，十家有九家给杀绝（民人十有九死），血流成河，鼓楼就给一把火烧了。鼓楼上的灯飘到钟楼上寄居，后来汾州知府重修鼓楼，灯才归位，这是头一回炮打灯。 二百来年以后，1938年，日本鬼子炮轰北门城墙，侵略汾阳，又一回生灵涂炭。汉奸县长苏盛江为了日本人汽车通行方便，拆了鼓楼。鼓楼灯又寄居到钟楼。抗日战争胜利，苏盛江以汉奸罪论处，烂化得死到监狱里。 又过了近二十年，1957年钟楼给拆啦，也不知道拆钟楼的人有报应咧没啦咧？照城的双灯飞上走了，变成俩颗星宿。据说，在以前清家手里孩儿们敢说「炮打灯」大人朝他们嘴头子上就一刮，有忌讳咧。 年长日久，一段汾阳城灯的传说也没人提明啦。八十年代中期，我有幸听东关里姓董的老汉加讲了这段故事，多年以后整理出来，有加工，可是没离谱谱，也算给咱汾阳民间故事补了个儿缺缺吧。 多日儿没写，手生啦。有热心的读者通过第三方渠道传过话来说，故事曷里汾阳的俗语少了，这锅儿饭做的淡啦哈。那你们多担待哈，十厨九淡么。慢慢儿地品吧，头壶壶茶没酽的。我也知道我的毛病，咱就圪节民间草根儿柳生匠，不敢和人家写手们比，人家们好比是做四盘八碗三八八席儿的，咱就圪节街头巷尾炒碗脱儿、卖圪陀儿（猫耳朵）的，着了急断不了失不住深浅，火大火小也是常有的事。我努力改进，读者们咧也努力担待，咱们就俩迁凑瞎红火热闹吧，你说咧？